得指節發白。
出租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
"前面沒路了，我車進不去。"司機說。
梁錚付了車費，跟著**沿著一條碎石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十五分鐘。
田秀芬停下來，指著前方："到了。"
梁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眼前是一片山坡。
坡上散落著幾塊大石頭，石頭之間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
沒有圍欄，沒有灌溉設施，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在山坡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三棵樹。
三棵歪脖子樹。
樹干彎曲得像老頭駝著的背，樹冠稀稀拉拉的，葉子枯了一半，活著的那一半也蔫了吧唧的。
樹下面插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字：
**"金果果園"**
"金果"后面的"生態"兩個字被雨水沖掉了，只剩下兩個模糊的紅色痕跡。
梁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山坡，野草沙沙地響。
三棵歪脖子樹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三個垂垂老矣的光桿司令在給他打招呼。
"媽。"
"嗯？"
"這就是三十五萬的果園？"
田秀芬挺直了腰板，聲音突然底氣十足起來："你別看現在這樣！當初賣給我的那個人說了，這塊地適合種車厘子！車厘子你知道吧？超市里一顆好幾塊錢的那種！等種上了，一年收成就回本！"
"那怎么只有三棵樹？"
"那個……一開始種了三十棵來著，后來死了二十七棵。"
梁錚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土。
干的。裂出一道一道的縫。
他抓了一把，土從指縫間沙沙地漏下去。
沙地。
"媽，這是沙地。"
"啊？"
"沙地。不保水。車厘子需要肥沃**的土壤，你這塊地連仙人掌都不一定活得好。"
田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駁："可是那個人給我看了照片！上面全是車厘子！紅紅的，一串一串的——"
"那叫效果圖。"
田秀芬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
梁錚站起來，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他的手很穩，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但他拍完照之后，沉默了整整兩分鐘。
兩分鐘里，他看著那三棵歪脖子樹，腦子里在做一道數學題：
35萬÷3棵樹≈11.67萬/棵。
一棵歪脖子樹，11.67萬。
他上輩子造了什么孽。
"走吧。"他轉身往山下走。
田秀芬小跑著跟上來："錚錚，你別生氣，這個果園雖然現在不行，但以后說不定——"
"說不定什么？說不定這三棵樹會成精？"
田秀芬被噎住了。
——
下山的路上，出租車遲遲叫不到。
梁錚站在路邊等車，順手打開微信。
孟驍的消息一夜之間堆了三十多條。
最后一條是今天早上七點發的：
"哥，昨晚**怎么說？錢還在不在？還是真的被**炒股虧了？速回，我好決定要不要更新簡歷。"
梁錚回了一條："你知道什么叫一棵樹11萬嗎？"
孟驍："？？？種的什么樹？搖錢樹？"
梁錚把那三棵歪脖子樹的照片發了過去。
孟驍的回復來得很快——是一條60秒的語音。
梁錚打開一聽。
前30秒是沉默。
后30秒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像漏氣一樣的聲音。
他在笑。
笑到沒聲兒了。
梁錚關掉語音，把手機塞進口袋。
終于來了一輛出租車。
回程的路上，田秀芬坐在旁邊一聲不吭，手指絞著包帶子。
梁錚看著窗外，突然開口："媽，筆記本上第二項，德發生態養雞場，五十萬。這個在哪？"
田秀芬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個……那個不用去看了吧？"
"為什么不用？"
"因為……因為那個……"
"那個什么？"
田秀芬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個雞場的老王，跑了。"
出租車里安靜了三秒。
司機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默默地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了。
——
中午。
回到家，梁國勝已經把午飯做好了。
準確地說，是把外賣擺好了。
梁錚沒心情吃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筆記本翻到第二頁。
**"2022年8月15日，投資王德發德發生態養雞場，入股50萬，占股30%。"**
旁邊還畫了一只雞的簡筆畫，畫得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