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猛烈的搖晃把李勝利從夢境中拽了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就掀開了他身上的被子。，聲音急促得發顫：“三哥！你媳婦要出事了！她帶著妙妙往馬頭山跑了，怕是要去跳崖！”？跳崖？。，連戀愛都沒談過，哪來的媳婦？“你是不是有病？”，語氣帶著煩躁。——破舊的木桌，土坯砌的炕，墻上掛著泛黃的日歷，上面寫著：1961年2月7日。。——不屬于他的記憶正在涌入。。，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個姐姐和大哥，下面有個弟弟。。：原身的媳婦叫金花。
十七歲那年娶進門，因為生了女兒，在家里受盡冷眼。
老**偏心大哥家的兒子，對金花母女從來沒什么好臉色。
原身自己也沒少把怨氣撒在媳婦頭上。
一年到頭干活，到頭來連口白面都吃不上。
不對——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記憶里昨天晚上的爭吵——
“娘說了，把妙妙送到城里那戶人家去，人家給兩斤白面。”
大哥李東福的聲音從堂屋里傳來。
“那是你親侄女！”
金花的聲音帶著哭腔。
“什么親不親的，一個丫頭片子，遲早要嫁人。
兩斤白面夠咱家吃好幾天了。”
李勝利記得原身當時站在院子里，一句話都沒說。
母親端著碗走出來：“老三，你聽見了沒？你大哥說得對。
那丫頭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早送早省糧。
兩斤白面，夠你爹喝兩回酒了。”
原身還是沒有說話。
金花抱著女兒跪在院子里，磕頭磕得額頭都出了血：“娘，求求你，妙妙才三歲……”
“滾遠點！養個賠錢貨還有臉哭！”
母親一腳踢翻了她的碗。
李勝利想起來了——原身當時轉身就走了，回屋躺下了。
記憶到這里，他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金花！妙妙！”
他從炕上彈起來，抓起門后的柴刀就往屋外沖。
李秋生跟在后面喊：“三哥！你等等我！”
李勝利沒回頭。
他跑出院子，跑過村口那條土路，腳下揚起一片塵土。
那些人還在屋里等著吃早飯，等著商量怎么把閨女換成白面。
他不管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媳婦和女兒不能有事。
春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翻過山梁時，遠遠看見了兩個身影坐在懸崖邊。
大的那個身子一直在抖。
小的那個摟著大人的脖子，嘴里喊著“娘”
。
李勝利腳步一頓，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金花——”
他喊出這聲的時候，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十月底的風刮過馬頭山，枯草被壓得貼地。
李勝利攥著柴刀柄，指節泛白。
山道兩邊殘留著霜粒，踩上去腳下的泥塊碎裂，發出細密的咔嚓聲。
褲腿被露水浸透，小腿皮膚傳來刺骨的涼意。
他穿來才半天，腦袋里灌滿了不屬于自己的記憶。
原身是個悶葫蘆。
李老婆子拿笤帚疙瘩敲過門框，罵他窩囊廢，他也不還口。
那女人蹲在河邊洗衣裳，十個指頭裂開血縫，凍瘡爛到骨頭露白。
家里的孩子餓得哭，糧缸里連底灰都刮不干凈。
這樣的事原身也看見過，但他只是把棉被裹得更緊，翻個身面朝墻壁，假裝耳聾。
只是這次不一樣了。
細白面。
李春生收了一斤細白面，就帶人上山來了。
那面袋子擱堂屋桌上，白得晃眼。
老婆子碼著面袋子說，一個丫頭片子換兩斤細白面，劃算。
李秋生喊他三哥的時候，李勝利正蹲在灶房里啃生紅薯。
那小子沖進來，臉白得像糊了層灰：“大哥領人上馬頭山了！三嫂抱著妙妙往山頂跑了！”
李勝利站起來，什么也沒說，抄起柴刀就往外跑。
風灌進領口，凍得脖子發麻。
秋生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嘴里斷斷續續喊：“晚了就來不及了！大嫂說要把妙妙捆了送過去！”
馬頭山頂有塊平整的地，以前是曬谷場。
半年前立了根木樁子，拴過逃荒的人。
李勝利沖上坡頂的時候，看見金花坐在崖邊的碎石堆上，背上抵著那根木樁，懷里死死箍著那個六歲不到的小丫頭。
丫頭頭發粘在臉上，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嘴，哭得嗓子已經啞了，只剩下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咕嚕聲。
李春生站在三步開外，手里攥著一截草繩，繩子尾梢在風里甩來甩去。
他踢了踢腳下的土塊，不耐煩地咂了咂嘴：“金花，我說你咋這么死腦筋？一個丫頭片子，換兩斤細白面，**家那邊知道這事，都得說你好福氣！”
他媳婦張萍站在他右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瘦胳膊。
她歪著腦袋，三白眼里映著金花懷里的小女娃，嘴角往上扯：“可不嘛！老三都沒吱聲，你一個當媳婦的瞎鬧騰啥？趕緊把妮子給我，你家那一斤面還沒給我呢！”
話沒說完，她往前邁了一步。
金花把孩子往懷里緊了緊，整個人往后縮，背撞在木樁上，發出一聲悶響。
碎石順著山坡滾下去，嘩啦作響。
她抬起臉，眼睛里全是***，嘴唇爛了皮，干裂的口子里滲著血珠：“大哥，大嫂……你們把手伸到自己村里人頭上，不怕遭報應？”
“報應？”
張萍笑了，露出上排發黃的牙，“**的人才叫遭報應！要不是我娘家那邊能弄到細白面，你和你們家那丫頭，活不過這個冬天！”
李春生把那截草繩甩了兩圈，繩子啪嗒一聲抽在凍硬的泥地上：“你少廢話！老三都答應了，你不把孩子交出來，是想讓老三休了你？”
金花沒看他，轉頭往山頂東邊看。
那邊是懸崖，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底下是干涸的河床，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鵝卵石。
她動了動，把孩子放下半截，又不肯完全撒手，就那么半跪半蹲地把孩子護在腿和木樁之間。
李勝利站在一棵枯了的櫟樹后面，手心里全是汗，柴刀柄**膩的。
秋生拽了拽他的袖口，低聲說：“三哥，你趕緊過去啊！”
他沒動。
腦袋里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還在往外涌。
原身那天躲在墻根底下，聽老婆子和李春生盤算著用妙妙換白面的事，心里不是不知道。
但他沒攔，甚至偷偷盤算過，一斤細白面能摻多少野菜，能吃多少頓。
李勝利把那截記憶掐斷，攥緊了柴刀，從枯樹后面走出來。
風停了，山頂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