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陽城------------------------------------------?。，先走官道八天，再走山路五天，最后四天是一條連車轍都找不全的廢道。路兩邊不是田——是沼澤。灰綠色的水面漂著一層鹽堿殼，裂成龜背紋。偶爾有一棵枯樹立在沼澤里，樹皮掉光了，只剩白森森的樹干，像插在水里的骨頭。，空氣越咸。不是海風那種咸。是鹽霧滲進泥里再被太陽蒸出來的那種咸。粘在皮膚上，洗不掉。，嘴唇干裂了好幾道口子。他不抱怨。六十三歲了，跟了三個主子，死了兩個，還剩一個。他早就學會了不抱怨——因為抱怨沒用。但他用袖子擦汗的次數越來越多。十七天前每天擦三四次。這兩天，走一里路擦兩回。，腰桿挺得筆直。她臉上的皮膚也被鹽霧蝕得發紅，但她連揉一下都沒有。十七天里，她和姬無晝的對話沒超過十句。其中五句是"前面有岔路"、三句是"該扎營了"、還有兩句是"嗯"。——顯然不是個會聊天的人。?。下午。。沉州出現在了視野里。。他愣在車轅上，一只手拉著韁繩，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殿下。"他的聲音在發抖。"那就是——陷陽城？"。。?
陷陽城蹲在沼澤中間。像一頭半截身子陷進泥里的老牛。
城墻是三十年前修的。現在已經塌了一半。東墻有一個三丈多寬的豁口，豁口處堆著碎石和破木板——不是防御工事，是堵住不讓流民跑進去的低矮障礙。南墻靠下三分之一泡在水里，墻磚已經被鹽堿腐蝕成了灰白色，手一碰就會掉渣。北墻有一段已經完全垮了，碎磚上長滿了青黑色毒蕈。城門——如果那還能叫城門的話——是一扇銹透了的鐵柵欄。門洞上方嵌著三個石雕大字："陷陽城"。字還在，但陽字少了一橫。遠遠看過去，像是"陷日城"。
日頭被陷住了。出不去了。
城門口沒有人守。沒有兵。沒有吏。甚至沒有看門的老頭。只有一群流民蹲在城墻根的陰涼處。大概兩百來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瘦得像剛從墳里爬出來。他們的眼睛統一呈現一種灰撲撲的神色：不是餓，是餓太久了已經懶得餓了。
老德從車轅上爬下來。他的腿在抖。"殿下，這——這是城？老奴在京城見過流民營——那也比這強十倍。這地方——"
"能住人。"
老德轉頭看姬無晝。姬無晝已經下了馬車，站在山脊邊緣。風吹著他的舊披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他沒有看城墻。他在看城墻下面。
地脈之眼開著。
陷陽城地下的東西，讓他的瞳孔又浮出了那層極淡的金色光紋。舊河道的水閘、天工排水暗渠、沉沒城區下方的地脈節點——他能看到地下三十丈的巖層結構和能量流向，但看不透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那個女人的心思。沈照雪腰間的暗雪刀他看得一清二楚：刀身暗鋼的含碳比例、刀刃上三處舊缺口、刀柄握把上被手掌磨出的凹痕深度。但她為什么還沒出刀、為什么一路上一句話不說、為什么太子派來的人至今看不出任何動手的跡象——這些東西地脈之眼摸不到。他能看穿巖層，穿不透人。
陷陽城
地表狀態：城墻破損60%、人口不足兩千、糧食儲備趨零、無駐軍、無庫銀
地下結構：舊河道下水閘（完整·可修復）、前朝天工排水暗渠（完整·可修復）、沉沒城區（部分·未探明）
地脈節點：位于沉沒城區正下方·能量活躍·未開采
姬無晝眨了一下眼。
城是破的。但他看到了破城底下的東西——一條完整的舊水閘，就埋在東墻豁口正下方兩丈深的淤泥里。閘門還在。鐵鏈還在。三十年了，沒人用過。但機關是好的。
一條能控制整條舊河道水位的水閘。在沼澤中間，在破城底下，在所有人以為已經報廢了的地方——完好無損。
但他沒看到鹽井。來沉州的路上他在馬車里翻過衡州府送來的舊檔，檔案上寫著陷陽城西面三里有一處天然鹽井，出鹽量足夠三百人日常所需。那是他計劃里的第一步——先控糧，再攥鹽，糧鹽雙穩之后才有底氣招人。地脈之眼掃過去，鹽井的位置只剩一片被掏空了的鹽殼。井眼在三任州牧之前就采枯了，最后一口廢井的井壁塌進了地下暗河。檔案沒錯——檔案只是晚了三十年。
他收回視線。手指在車轅上敲了一下——很短，像在賬本上劃掉一行寫錯了的字。計劃第一版：糧、鹽、鐵。現在鹽從清單上消失了。他得在開倉之后，找另一條鹽路。
"走吧。"姬無晝上了馬車。"天黑之前進城。"
老德張了張嘴。"殿下，那些流民——"
"都是我的百姓。"
老德愣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爬上馬車。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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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流民群中間穿過的時候，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喊"大人"。沒有人表示任何歡迎的舉動。只有幾個孩子跟在馬車后面跑了十幾步——不是為了迎接，是因為馬車輪子碾過泥地留下了一道淺坑。孩子們蹲在坑邊，等著坑底滲出一點不那么臟的水。老德想停車給孩子們拿點米。姬無晝攔住了他。
"別停。"
"可是——"
"你停下來，他們會圍上來。兩百個人圍兩袋米——你要怎么分？"
老德沉默了。然后他繼續趕車。
沈照雪一直沒說話。但她騎在馬上，目光掃過了那群擠在城墻根下的流民。她的右手不自覺搭在了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緊張。禁軍最年輕的凝勁境刀術高手，在戰場上殺過十七個**。但她沒見過這種場面。餓到骨頭都凸出來的人——比刀更難對付。
馬車駛進了城門。
門洞里有一股腐爛的魚腥味。不是魚——是鹽堿。是墻磚被鹽堿腐蝕后發出的那種味道。門洞內壁上貼著一張告示。紙張已經發黃發脆。上面是上一任州牧的字跡——很潦草。只有八個字：
"本州無糧。來人自備。"
老德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姬無晝。姬無晝掃了一眼告示，伸手撕了下來。
"這條規矩——明天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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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在城中心。理論上。
實際上——那是一棟塌了半邊屋頂的老房子。門口沒有石獅，沒有旗桿，沒有衙役。只有一塊被風雨蝕得字跡模糊的舊匾。匾上從前寫的是"沉州州牧府"。現在只剩三個字："沉州牧"。"牧"字少了一捺。像是被什么東西砍掉了。
府門虛掩著。門軸銹得厲害，一推就響。姬無晝推開門，走進前堂。前堂里坐著一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得像一根筷子夾在椅子里。穿著一件補丁疊補丁的舊吏服。他趴在桌上——不是睡著了，是在翻賬本。一本黃得發黑的舊賬本。封面上寫著三個字："沉州賦"。
老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的臉很瘦，但眼睛很亮。是那種被嚇了半輩子還沒嚇傻的亮。
"你是——新任州牧？"
"姬無晝。"
老頭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在桌沿上，撞得很響。他沒顧上揉。
"臣——草民——不，下官裴觀。沉州前任主簿——前任的意思是上一任州牧的人，不是新任州牧的人——下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任——"
姬無晝看著這個自己介紹自己都介紹得語無倫次的老頭。他笑了一下。
"會記賬嗎？"
"會！"
"會管錢糧嗎？"
"會！以前不會——在沉州待了三年，什么都會了。主要是沒人干。"
"那就還是主簿。"
裴觀愣了一秒。然后他的眼眶紅了。這三年里來過沉州的人不多——**州牧帶來過兩個幕僚，半個月就跑了；**派過一撥巡檢，站在城墻上看了半個時辰，回去寫的折子里有一句話："此地非人力可救。"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話比巡檢還短，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他問的是"會記賬嗎"，不是"還有多少人活著"。問技能，不問絕境。裴觀在衙門里耗了三年，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人當成了一個還能使的活人。
但正因為這樣，他必須把實話說了。他壓低聲音——
"怎么死的？"
"被鹽匪綁了。關在城外沼澤里三天三夜。找到的時候——人還活著。但瘋了一直說一句話——"
"什么話？"
"這地方底下有東西。它在吃人。"
前堂里安靜了一瞬。老德站在門口，手在發抖。沈照雪靠在門框上，右手還搭在刀柄上。但她的眼神變了——不是緊張。是警惕。她聽到"鹽匪"兩個字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姬無晝沒有害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磚。地磚鋪得很不平。有一條很細的裂縫從門檻伸到墻角。裂縫里透出一股潮氣——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是一種陰冷的、沉悶的、帶著鐵銹味的潮氣。
他開啟了地脈之眼。
地磚下面——兩丈深的位置——他看到了那條舊水閘。閘門完好，鐵鏈完好，出口通向舊河道的淤塞段。舊河道繞著東城墻，現在已經干涸成了沼澤的一部分。但一旦開閘——沼澤里的水會重新灌入河道。流速會很快。快到一個成年人站不住。
他還看到了一樣東西。
地圖。不是紙上的地圖。是地底下刻在閘門石壁上的——一張天工古國時代留下的舊水文圖。圖上標著沉州所有的舊河道、地下暗渠、排水閘口。每一處都標了位置。每一處都用一種他看不懂的古文字標注了參數——水流速、蓄水量、開閘時長。
他看不懂古文字。但他看懂了那張圖的邏輯。
這座城——不是建在沼澤里的。是沼澤后來淹掉了城。而天工古國在建城的當時就已經設計好了一套完整的水利系統。閘口分布、水流走向、泄洪路線——全部安排好了。只是三十年沒人碰過。閘口生銹了。淤泥堵住了出水口。但只要清理一條主閘——
舊河道就是一條天然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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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的時候，裴觀在大堂里點了一盞油燈。油燈的燈芯是舊布條搓成的。火苗很小。但夠照亮桌上那張裴觀手畫的沉州地圖。地圖很簡陋——線條歪歪扭扭，地名寫得密密麻麻。但姬無晝能看出來，這張圖畫得極其仔細。每一處鹽匪據點都標了位置。
"鹽匪有多少？"
"登記在冊的——三十七股。最大一股叫赤鹽幫。老大叫石雄。以前是個礦工。力氣大得能單手拎起一頭豬。手下大概三千多人。平時在城南沼澤一帶活動——"
"今晚會來。"
裴觀愣住了。"什么？"
"新州牧到任。這是鹽匪慣常的規矩對吧。先給個下馬威——能搶就搶，不能搶就恐嚇。恐嚇不成——就綁了。像上一任一樣。"
裴觀的臉一下子白了。
"殿——殿下，要不要——跑？現在出城還來得及。鹽匪一般天黑之后才出動——"
"來得及。但不是跑。"
姬無晝站起來。他把桌上那張地圖轉了個方向，指著東城墻下面的一處空白區域。那是裴觀地圖上沒有標注任何東西的位置。不是漏了。是地表上看什么都沒有。一片爛泥地。
"這里有一條舊水閘。三十年前天工古國留下的。閘門還在。鐵鏈還在。你去幫我找六個人——要還能走路的。跟我下去。"
裴觀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后憋出一句話："殿下——您怎么知道那里有閘？"
姬無晝沒有回答。他走到前堂裂縫處，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磚縫上。聽了一會兒。地下傳來的回音很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深水里慢慢翻身。不是怪物。是水。被閘門壓住了。等了三百年。
"沈照雪。"他站起來。
"在。"
"今晚——你守城外。"
沈照雪的表情終于變了一下。這是姬無晝第一次對她下達命令。而且是作戰命令。
"你讓我——一個人守城？"
"不是守城。是收尸。"
"什么？"
姬無晝把地圖卷起來，遞給裴觀。然后他拿起那盞油燈。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強裝鎮定的平靜。是那種把每一步都算完了之后、剩下的平靜。
"今晚來的鹽匪——一個也別想跑。"
"能活著走出城門的——只有我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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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