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出聲！車你推走，把我也帶上！"
顧野手里那根撬鎖的鐵絲掉在了地上，砸在青磚上彈了一下。
他蹲在我家院墻根底下，半拉身子還卡在墻頭的豁口里，月光照著他那張黑瘦的長臉，一層土灰底下兩只窄長的眼珠子瞪得快裂開，嘴張著，跟剛被人從河里拎上來的鯰魚一個樣。
我手里攥著把菜刀，沒朝他比劃。
反手把刀**門檻的木縫里，蹲下來幫他把鳳凰牌自行車的鏈子鎖擰開了最后那一截。
他是偷車的賊。我是被偷的苦主。可這會兒替賊賣命的，反倒是我。
那年是一九八七年，農歷六月十四。我叫秦小麥，十九歲，在柳樹溝當了整整十年的牛馬。
顧野總算回過神來了，脖子上的筋跳了兩跳，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你，你是秦家的？"
"秦德貴的閨女。"
他臉色一變。
整個柳樹溝方圓十里地，沒人不知道秦德貴。村長，大隊的事他說了算，連公社的干部來了都得先敬他一杯酒。偷他的車，跟老虎嘴里拔牙沒區別。
顧野往后縮了縮，后背蹭著墻皮往豁口那邊挪："那個，秦大妹子，你看這事兒，我就是路過，我沒碰你家車。"
"你撬了半個鐘頭了，我在窗戶后面看了你半個鐘頭。"我把聲音壓到最低，"你先別急著編瞎話。我不叫人，車也讓你推走，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帶我離開柳樹溝。今晚就走。"
他的眼珠子又瞪圓了，這回是另一種圓法。不是嚇的，是覺得我腦子有毛病。
"你一個大姑娘，半夜三更讓我帶你跑？你拿我當什么人？"
"我拿你當顧家坪的顧野。二十二歲，二流子，去年騎著個破摩托跑南方倒騰過錄音機。"我盯著他，"你偷一輛鳳凰牌自行車能賣多少錢？一百？二百？"
他不吱聲了。
我把懷里揣著的布包掏出來，放在他面前。包不大，但有分量。
"這里頭有錢，比你賣十輛自行車都多。你把我帶出柳樹溝，錢歸你，車也歸你。"
顧野低頭看了看那個布包，又抬頭看看我。
"你為什么要跑？"
"明天一早，我爹要把我送給**坳五十五歲的孫有根當媳婦。三千塊彩禮，給我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蓋房子。"
我把話說完，沒再往下解釋。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遠處有只夜貓子在叫，陰惻惻的聲音從楊樹梢上飄過來。
"孫有根？"顧野的聲音變了味兒，"那個打死過媳婦的孫有根？"
"打死過一個，跑了一個。我是第三個。"
顧野搓了搓臉上的泥灰，沉了半天。他抬頭看了看秦家院子上頭黑洞洞的窗戶，又看了看墻角那輛鳳凰牌自行車，最后把眼睛落到我臉上。
"你不怕我半路把你賣了？"
"你要是那種人，今晚就不是一個人來偷車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走。"他一把抓起那根鐵絲，三兩下把剩下的那截鏈子鎖撬開了，"但有一句話我說前頭，你爹要是追上來，我管不了。"
"不用你管。我爹那邊的事，我自己有數。"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愣了一下，沒再接話。
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方向。黑漆漆的窗戶里頭，趙翠花的鼾聲一高一低地傳出來，跟拉鋸似的。
我爹的屋里沒亮燈。
這個院子我住了十九年，今晚是最后一晚。
我轉過身，幫顧野把自行車從豁口推了出去。
三天前的晌午頭，我爹領著個人進了院子。
日頭毒得很，曬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縫。我在灶房里燒火做飯，汗把后背的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又熱又*。
院子里響起腳步聲。
"小麥！出來，給你孫叔倒碗茶！"趙翠花扯著嗓子喊。
我擦了擦手出去，看見堂屋的方桌邊坐了個人。
孫有根。
他坐在條凳上，兩條腿叉開，一只手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捏著根旱煙桿，吧嗒吧嗒地抽。臉上的皺紋黑里泛油，兩只眼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賊亮。
我端茶碗過去。他接碗的時候不看碗，眼珠子從我臉上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胸口。
"身板結實，能干活。"他轉頭對我爹說，"牙口呢？張嘴我看看。"
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