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花鳥市場聽見有人叫我爺爺。
不是人。
是一只鳥。
那聲音從最角落的一排銹籠子里傳出來，含含糊糊的，夾在叫賣聲和蛐蛐叫里，但我一下就聽出來了。
我停住腳。
角落里戳著個黑鐵籠，籠底墊著臟報紙，橫桿上站著一只鷯哥。全身烏黑發亮，嘴是橙**的，腦袋兩邊掛著兩片**肉垂。
它的右腳有點歪，整個身子往右傾著。
它看見我了。
“爺爺。”
又叫了一聲。
我整個人釘在那兒。
三年前的那個下午，我把它的籠子遞給一個陌生人。它在籠子里扒著鐵絲，一直叫爺爺，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我沒有回頭。
現在它又叫了。
我蹲下來。它歪著腦袋盯著我，兩只黑眼珠子一動不動。
“黑豆？”
它撲棱了一下翅膀，嘴一張：“爺爺來了。”
我的手開始抖。
三個字。三年。
它全記得。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男人，嘴里叼著煙，斜眼看過來。
“看上了？八百，會說話，就是腳有點瘸，不影響養。”
“它叫黑豆?！蔽艺f。
“你認識？”
“它是我的鳥。三年前送走的?！?br>攤主把煙拿下來，上下打量我一眼。
“大爺，這鳥我花錢收來的，你說是你的，有啥憑據？”
黑豆在籠子里張了張嘴。
“爺爺好?！?br>又叫了一聲。
“吃飯了?！?br>又叫了一聲。
“爺爺別走?！?br>攤主看看鳥，又看看我，沒再吭聲。
我把錢包掏出來，里面一共一千二。
“夠不夠？”
攤主接過去數了數，塞進兜里。
“行，看它跟您親，帶走吧。”
我打開籠門，把手伸進去。
黑豆歪歪扭扭走過來，爬上我的手指，爪子緊緊抓著。它的右腳明顯使不上勁兒，抓了兩下才站穩。
我把它放在肩膀上，它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耳朵。
“回家。”它說。
這兩個字讓我差點蹲在地上。
我抱著那個銹籠子騎電動車回家。一路上黑豆站在我肩膀上，風吹著它的羽毛，它不叫了，安安靜靜的。
到了小區樓下，我把它放回籠子提上五樓。
老伴在廚房切菜，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你怎么買了只鳥？”
“不是買的。”我把籠子放在茶幾上，“是黑豆?！?br>老伴擦了擦手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
黑豆在籠子里歪著腦袋看她。
“奶奶好。”
老伴的手僵在圍裙上。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黑豆，半天沒說出話。
三年前，就是她幫著說的話。那時候孫子舟舟被黑豆撲騰的翅膀嚇了一跳，從凳子上摔下來，腦門磕了個口子。兒媳月琴鬧了三天，老伴站在中間為難了半個月，最后跟我說——
“老魏，你把鳥送了吧。一家子的安生比一只鳥重要。”
我送了。
現在它自己回來了。
“你從哪找到它的？”老伴問。
“花鳥市場，有人在賣它?！?br>“你又買回來了？”
“嗯?！?br>老伴看著籠子里的黑豆，沉默了好一會兒。
“遠舟知道嗎？”
“不知道?！?br>“月琴知道嗎？”
“不知道?！?br>老伴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黑豆。
它在籠子里轉了兩圈，站穩，理了理羽毛。
“爺爺?！?br>“嗯?！?br>“吃飯了?！?br>這是老伴以前每天喊的話。黑豆學了去，學得字正腔圓。
廚房里切菜的聲音停了兩秒，又繼續了。
人活到這把年紀，能記住你名字的越來越少。
它是一個。
2
黑豆是九年前來到我家的。
那年冬天，我在修鎖的路上撿到它。胡同口的垃圾桶旁邊，一個紙箱子歪倒著，里面有只鳥，翅膀上沾著血，縮成一團，快死了。
我把它捧回家，用紗布纏了翅膀，喂了點溫水。
老伴嫌臟。
“你撿這東西干啥？萬一有病?！?br>“先養著看看?！?br>一養就是九年。
它兩個月大的時候站都站不穩，吃食把整個腦袋埋到碗里。我給它取名叫黑豆，因為它全身黑得跟黑豆似的。
鷯哥會學舌，比鸚鵡還清楚。
黑豆學的第一句話是“爺爺”。
那時候我退了休，每天在家沒事干。早上遛彎，中午看電視，下午發呆。老伴還在紡織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