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多大年紀，沒問書生家住哪里。
五兩銀子就能看病。
她就嫁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沒睡著。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二十文銅板砸在石板上的聲音一直在腦子里響。
叮——叮——叮當——
三天后，我以"沈崢"的名字，備了五兩銀子看病錢，二兩銀子布匹錢，一支絹花，一封庚帖。
聘禮寒酸得很。擱在裴家門口連門檻都進不了。
但李婆說，洛蘅收到東西那天，把絹花在頭上比了三遍。
"笑了。"李婆跟褚良說，"那丫頭頭一回笑得露了牙。"
成親定在三月十四。
小院是賃的，喜字是褚良剪的，喜服是洛蘅自己扯布縫的。
沒有吹打，沒有花轎。洛蘅從城南走到城西，鞋底磨穿了一層。
蓋頭掀開的時候，她看見我。
愣了一下。
"你……比媒人說的年輕。"
我二十三歲，算不上年輕。但比起她想象中的窮酸老書生，大概確實好些。
"藥喝了嗎？"
"喝了。大夫說再吃半個月就能斷根。"她低下頭，耳根泛紅，手指揪著喜服的袖口。
"那就好。"
洞房花燭只有一根蠟燭。
褚良在門外小聲嘀咕："大人，您至少也買一對——"
"滾。"
他滾了。
洛蘅在桌邊坐著，面前擺了兩碟花生、一壺黃酒。
她給我倒了一杯。
"沈崢。"她喊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我嫁給你，不是因為……不是因為你出了藥錢。"
"那是因為什么？"
她端起酒杯，沒喝，攥在手心里。
"李婆說你是讀書人，前程敞亮。我想……跟一個看得起我的人過日子。"
她抬起眼看我。
"裴瑯認識我十八年。十八年里我生過四次病，找過他四次。頭一回他給了一兩，第二回五百文，第三回一百文，這回二十文。"
手指在酒杯沿上轉了一圈。
"再找他一回，大概一文都沒有了。"
"你以后不用找他了。"
"我知道。"她把酒一口喝干，嗆得直咳。
我伸手拍她的背。
她沒躲。
那天夜里，她睡里側，我睡外側。中間隔了一條被子的距離。
快天亮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手指無意間搭在我的手腕上。
涼的。
我沒動。
她的呼吸漸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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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婚后第一個月，平靜得不太真實。
洛蘅每天卯時起來煮粥，巳時去鋪子里照看，酉時回來做飯。她把那間小鋪子打理得很干凈，賣些針線布頭香粉之類的雜貨，一天賺個幾十文。
我白天"讀書"，實際上在跟褚良暗中查裴家的賬。
裴家的生意鋪得很大，明面上是糧行、綢莊、酒樓。暗地里，褚良摸出三條線——
一，裴家強買城郊農田三十七戶，地契上摁的手印有十二戶是偽造的。
二，裴家酒樓私設賭檔，三年間**賭客六人。
三，裴家長子裴瑯，去年秋天在揚州花會上打傷了一個賣花姑娘，賠了五十兩銀子壓下去。那姑娘后來瘸了一條腿。
褚良把這些一條條寫在密函上，我鎖進暗格。
"夠了嗎？"褚良問。
"不夠。"
"還差什么？"
"人證。那十二戶被強買田地的農戶，得有人愿意出面作證。"
"裴家在本地盤踞二十年，誰敢——"
"我到任那天，他們就敢了。"
白天查案，晚上回家。
洛蘅給我留了燈。
桌上永遠有一碗熱粥，一碟咸菜。粥是新米煮的，咸菜是她自己腌的。
"鋪子今天賣了八十文。"她邊收拾碗筷邊跟我說賬，"布頭賣了三十文，香粉二十文，針線三十文。"
"嗯。"
"隔壁王嬸買了兩塊花布，賒了十文，說月底給。"
"嗯。"
"你今天讀了什么書？"
"《大周律》。"
"律法？"她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你想考的是……"
"嗯。做官。"
她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不遠。就在洛縣。"
她轉過身，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哦"了一聲，轉回去刷碗。脊背繃得很直，但耳根在泛紅。
那天晚上我們之間的被子縮短了半尺。
日子一天天過去。洛蘅的咳疾漸漸好了，臉上開始有了血色。
她不再是碼頭上那個瘦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