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要不要再開點藥？”
“說我以前做過手術(shù)。”
他的勺子碰到碗沿，響了一下。
很輕。
輕到以前的我會當(dāng)沒聽見。
“什么手術(shù)？”他問。
“醫(yī)生說有粘連，問我以前是不是婦科動過刀。”
趙明德把湯推到我面前：“你三十年前住院，不就是動過手術(shù)嗎？闌尾那次。”
“醫(yī)生說不是闌尾。”
他坐下來，夾了一塊南瓜給我：“醫(yī)生現(xiàn)在都愛嚇人，機(jī)器上一看，什么都往嚴(yán)重了說。你別自己嚇自己。”
“我想去市三院查查舊病歷。”
趙明德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把南瓜放進(jìn)我碗里，語氣還是穩(wěn)的：“查那個干什么？都過去三十年了，紙都爛了。”
“醫(yī)生讓我查。”
“哪個醫(yī)生？年輕醫(yī)生吧？她懂什么。”他笑了一聲，“你這人就是容易聽外人的。我們過了這么多年，還不如一個醫(yī)生一句話？”
我抬頭看他。
他穿著舊毛衣，袖口洗得發(fā)白，鼻梁上架著老花鏡。外人都說趙明德脾氣好，顧家，會過日子。
供銷社的老姐妹羨慕我，說素梅，你命好，男人不抽煙不喝酒，工資交給你，退休了還給你做飯。
我也說過自己命好。
“明德，你還記得我那次住院嗎？”
“怎么不記得。”他端起碗喝湯，“你燒得厲害，我在醫(yī)院守了半個月，人都瘦了一圈。”
“我醒來后，你說我以后身體虛，別想孩子了。”
他放下碗：“你今天怎么又提孩子？”
“突然想起來。”
趙明德的臉沉下去一點：“都六十了，還提這個有意思嗎？**都走了這么多年，咱們倆也過來了。沒有孩子，少受多少氣。”
“可我媽臨走前問我后不后悔。”
“老人家就那點老想法。”他把筷子擱在桌上，“素梅，你不能總活在別人嘴里。”
我笑了笑：“我以前也是這么替你跟我媽說的。”
趙明德看我一眼：“你今天怪怪的。”
“可能檢查累了。”
他起身去廚房：“我給你熱牛奶，喝完睡一會兒。舊病歷別查了，翻出來也沒用，凈添堵。”
“我已經(jīng)交申請了。”
廚房里沒了動靜。
水龍頭開著，水砸進(jìn)盆里，半天沒人關(guān)。
趙明德走出來，手上還沾著水：“誰讓你交的？”
“我自己的病歷，我不能看？”
“能看。”他把手往圍裙上擦了兩下，“我是怕你看了胡思亂想。你年輕時候就這樣，一點小事記一輩子。”
“那張手術(shù)同意書上，應(yīng)該有我的簽名。”
趙明德看著我。
兩秒后，他笑了：“你簽的東西多了，誰還記得。住院手術(shù)，醫(yī)生讓簽什么就簽什么。”
“我不記得。”
“你高燒，當(dāng)然不記得。”他把牛奶杯重重放到桌上，“林素梅，別沒事找事。人老了，日子要往前看。”
我端起牛奶，沒有喝。
“明德，我想要過孩子。”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難看：“你又來了。”
“我真的想要過。”
“想要又怎么樣？沒要成就是沒要成。你現(xiàn)在翻舊賬，是要怪我嗎？”
“我還沒說怪誰。”
他指著我，聲音壓著火：“你最好別聽外人挑撥。我們倆三十多年，誰對你好，你心里沒數(shù)？”
我把牛奶放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留下一圈白印。
“我就是想有個數(shù)。”
那天晚上，趙明德沒進(jìn)臥室。
他睡在客廳沙發(fā)上，故意把電視開到很大。
屏幕里的人笑成一團(tuán)。
我坐在床邊，翻出床頭柜最底層的鐵盒。
里面有我媽留給我的銀鐲子，還有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我三十歲，趙明德三十五。我們站在市三院門口，他扶著我的肩，我穿著病號服，臉白得像糊了粉。
照片背面寫著，五月二十，素梅出院，往后平平安安。
字是趙明德寫的。
我摸著那行字，想起出院那天，他替我收拾包。
我說：“明德，醫(yī)生說我到底得的什么病？”
他說：“急病，切了就好了。女人別問太多，知道疼就行。”
我那時還笑他：“你怎么像我爸。”
他說：“我不管著你，誰管著你？”
三十年，他管我吃飯，管我穿衣，管我跟誰來往，管我買幾塊錢的菜。
我以為那是愛。
客廳電視聲停了。
趙明德在門外說：“素梅，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