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的棉襖，那棉襖的布料我認得，是我嫁妝里那塊藍底碎花布。
我盯著那塊布看了好幾秒，她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臉上沒有任何不自在的神情。
"弟妹，恭喜啊，閨女滿月了。"她笑著說。
"我那塊布挺合身的。"我也笑了。
她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復。"建國說你用不上了，放著也是浪費。"
***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別提這些了。今天是閨女的好日子。"
寶根跑進來，直接撲到***腿上。"叔，我要吃雞蛋。"
***看了看桌上那兩個紅雞蛋，又看了看我。
我沒說話，就看著他。
他把一個雞蛋拿起來，塞給了寶根。
"就一個啊，另一個是妹妹的。"他說。
寶根不干，伸手要去搶第二個。***猶豫了一下。
"給他吧。"王梅在旁邊說，"小孩子嘛，兩個也吃不飽。弟妹不會計較的，對吧？"
她看著我，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把第二個雞蛋也遞了過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女兒。她根本不知道什么**蛋。
"行。"我說。
我今天不想吵。我在等一個人。
上午我托李嬸幫我帶了個口信給公社衛生院的劉大夫，說月子里頭疼得厲害，請他來看看。
劉大夫不光是大夫，他還管著衛生院的檔案室。我想查一樣東西。
下午劉大夫果然來了。他背著藥箱，進門先看了看我的臉色。
"月子里氣血兩虛，正常的。我給你開兩副藥，去衛生院拿。"
他寫藥方的時候我湊過去。
"劉大夫，我想查我大伯哥的死亡記錄。"
他手里的筆停了。
"你查那個做什么？"
"我就想看看。"
他沒抬頭，寫完了藥方遞給我。"檔案室的東西，不是隨便能看的。"
"您幫幫忙。我什么都沒有了，就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站起來，收好藥箱。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后天下午我值班，檔案室下午兩點到四點沒人。"
說完就走了。
我攥著那張藥方，手心出了一層汗。
后天到了。我把女兒托給李嬸，說去衛生院拿藥。
一路上腿軟得厲害，生完孩子才一個月，走快了眼前就發黑。
衛生院在村東頭三里地外，我走了將近一個鐘頭。
到的時候腿都在打顫。
劉大夫在院子里洗紗布，看見我來了，下巴朝后面抬了抬。
"第二間，柜子沒鎖。張家的檔案在第三個抽屜。"
我走進去。
屋子很小，一面墻全是木柜子。我拉開第三個抽屜，里面是一摞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
我翻了半天，找到了。
**軍，男，二十七歲，死因溺水。
死亡證明上的字跡很潦草，是上一任赤腳醫生寫的。
但在角落里，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死者頭部有鈍器傷痕，家屬拒絕進一步檢查。
家屬拒絕進一步檢查。
我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手開始抖。
我想起李嬸說的那句話。有些事，知道了也沒用。
可我現在知道了。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我趕緊把檔案塞回去，轉身走出來。
是王梅。
她站在衛生院門口，抱著寶根，正在跟劉大夫說話。
"劉大夫，寶根最近總咳嗽，您給看看。"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弟妹也來看病？"
"來拿藥。月子里頭疼。"我揚了揚手里的藥方。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多停了兩秒。
我轉身往回走，走出一百米才發現自己整個后背都濕透了。
頭部有鈍器傷痕。
溺水。
家屬拒絕檢查。
這三個信息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怎么都停不下來。
大伯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到底是那個被救的人，還是那個動手的人。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坐在門口抽旱煙，看見我回來也沒起身。
"去哪了？"
"拿藥。"
"走這么久？"
"腿軟，走得慢。"
他嗯了一聲，沒再問。
女兒在屋里哭，我進去抱起她。李嬸在旁邊打盹，見我回來就醒了。
"你這身子骨不行，出去那么久，我都替你擔心。"
"嬸子，多謝你幫我看著孩子。"
李嬸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秀兒，你今天去衛生院，只是拿藥吧？"
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