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命運的一跪
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最后一門英語**的結束鈴聲準時響起。
沈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教室里頓時響起窸窸窣窣的收拾聲，混雜著幾聲如釋重負的嘆息和壓抑的歡呼。他檢查了一遍答題卡上的姓名和準考證號——沈巖，03051234，黑色簽字筆填涂的格子清晰規(guī)整。很好。
窗外蟬鳴震天，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發(fā)亮。沈巖把文具收進透明文件袋，起身時感覺膝蓋有些發(fā)軟。整整兩天的**，像跑了一場馬拉松。但他心里是踏實的，甚至有些輕快。最后那道物理大題，他用了兩種解法驗證，答案應該沒問題。數(shù)學最后一道選擇題他糾結了十分鐘，最后選C，考完和隔壁班的李磊對答案，兩人選的一樣。
穩(wěn)了。
走出考場時，夕陽的余暉透過玻璃窗，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校門口黑壓壓的全是家長，一張張翹首以盼的臉。沈巖在人群里找了一會兒，才看見母親李秀蘭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里拿著瓶礦泉水。
“媽。”他擠過去。
李秀蘭立刻把水遞過來，沒問考得怎么樣，只抬手抹了把他額頭的汗：“走，回家。你姑他們都來了，買了蝦，還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沈巖擰開瓶蓋，灌下去大半瓶。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燥熱散了些。“我爸呢？”
“**單位有事，晚點回來。”李秀蘭說話時側著臉，伸手去接沈巖肩上的書包，“給我吧，沉。”
“不用，我自己背。”沈巖躲了一下。母親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藍色短袖，頭發(fā)在腦后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頸邊，被汗浸濕了。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沉默些，眼眶有些紅，大概是天太熱了。
公交車很擠，滿車都是剛考完的學生和家長。沈巖抓著扶手，聽見前面兩個女生在小聲對答案，說到語文古詩文默寫那道“位卑未敢忘憂國”，一個說寫了“事定猶須待闔棺”，另一個驚呼“我寫的‘死后原知萬事空’！”沈巖忍不住笑了笑。那道題他確認了三遍，不會錯。
李秀蘭一直沒說話，只是緊緊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手指關節(jié)有些發(fā)白。沈巖以為她是累了，也沒多想。
到家時快六點。老式居民樓里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沈巖家住三樓，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鲭娨暵暫驼f笑聲。推門進去，客廳的折疊圓桌已經(jīng)支開，上面擺了好幾個菜。姑姑沈紅梅系著圍裙從廚房端出一盤清蒸鱸魚，看見沈巖就笑：“喲，狀元回來啦！”
姑父王建斌坐在沙發(fā)上，正在剝花生米：“巖巖，感覺咋樣？”
“還行。”沈巖放下書包，換了拖鞋。表弟王小磊從里屋鉆出來，手里拿著他的***：“哥，你電腦我能用一下不？我手機沒流量了。”
“用吧，別亂刪我東西。”
“知道知道。”
屋子里熱鬧得很。沈巖去衛(wèi)生間洗手，聽見姑姑在客廳說：“巖巖這孩子，打小就聰明，這次肯定差不了。我聽說今年一本線可能還降點……”
水嘩嘩地流。沈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被壓得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幾顆痘。他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結束了，他想。十二年，終于結束了。接下來是長長的暑假，然后是去哪個城市上大學。他填志愿時寫了北京和上海，母親當時看著志愿表，說“都太遠了”，但沒攔他。
“吃飯了吃飯了！”沈紅梅的聲音傳進來。
七個人圍坐一桌，桌子有點擠。沈巖的父親沈國棟是六點半到家的，手里拎了半只烤鴨。“單位臨時有點事，”他對兒子解釋了一句，然后拍拍沈巖的肩膀，“考完了就放松放松。”
沈巖嗯了一聲。
李秀蘭一直忙進忙出，盛飯，拿飲料，給每個人發(fā)筷子。她今天話特別少，連沈紅梅說“嫂子你也坐啊，別忙了”，她也只是搖搖頭，又去廚房看湯。
“媽，夠了，過來吃吧。”沈巖喊了一聲。
李秀蘭這才過來，在沈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沒坐實，只坐了半個椅面，背挺得筆直。
桌上開了瓶橙汁，沈紅梅給每個人都倒上。“來，咱們先舉杯，慶祝巖巖高考順利結束！”玻璃杯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