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麻，膝蓋在桌下輕輕打顫。不是害怕——好吧，也許是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條件反射，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沉默。像巴甫洛夫的狗，只不過鈴鐺換成了權威，唾液換成了沉默。
中午十二點，同事們陸續去食堂吃飯。我沒有去。
陸遠洲在十一點五十八分發了一條消息："小蘇，Q3的用戶留存數據你再拉一下，按新口徑重新算，下午兩點前給我。"
新口徑。什么叫新口徑？
我知道"新口徑"的意思。就是上個月他在VP匯報會上用的那個版本——把自然流失的用戶不算進分母，留存率就從67.3%變成了74.2%。這不是什么高深的數學，就是分母里少放了一塊。
但陸遠洲不會在消息里明說。他只需要說"新口徑"，我就應該知道怎么做。
三年了，我確實知道。
肚子在叫。食堂十二點開門，紅燒排骨限量供應，去晚了就只剩清炒西藍花。但我坐在工位上沒有動。胃在絞，像有人把一塊濕毛巾擰成了麻花。我灌了半杯涼白開，水順著食道滑下去，胃更疼了。
Excel表格打開，公式改了三遍。第一遍改完，我看了五分鐘，然后刪掉重來——不是因為公式錯了，而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在猶豫。猶豫什么呢？我在想，如果我把原始版本和"新口徑"版本都發給陸遠洲，讓他自己選，他會怎么說？
他會笑著說："蘇念，你做了三年數據，這個不用我教你吧？"
對，他會這么說。每次都這樣。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但那溫和里面藏著一根針——你聽不出來，但你能感覺到它扎在你皮膚上的刺痛。
于是我按"新口徑"改好了，一點五十七分發過去。陸遠洲回了一個"收到"，沒有說謝謝。他從來不說謝謝。
我靠在椅背上，聞到隔壁工位飄來的***味。胃又絞了一下。
下午三點，林曉蕾端著一杯奶茶走過來，放到我桌上。
"念姐，幫我看一下這個數據**表唄？我怎么跑都跑不對。"
林曉蕾，二十七歲，和我同一年入職。剛來的時候我倆關系最好，一起吐槽食堂的菜太油，一起在天臺上吃外賣，一起罵陸遠洲周末還發消息催報告。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幫忙看一眼"的頻率越來越高，而"一起吐槽"的頻率越來越低。
我點開她發來的文件，看了兩分鐘就知道問題在哪——數據源的日期格式不統一，導致**表的匯總字段全部錯位。修好它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我來幫你弄吧。"我說。
"謝謝念姐！你最好了！"林曉蕾笑著轉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盯著她留在桌上的那杯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我想起去年年會，林曉蕾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念姐你人太好了，在這個部門會被欺負的"。我當時笑著說"哪有"。
現在想想，她說的是對的。
晚上九點，陸遠洲在部門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蘇念 小蘇，明天全員大會CEO要聽我們部門的數據匯報，你今晚把Q3的數據再檢查一遍，口徑你知道的。辛苦了。"
后面跟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個微笑的表情。微信自帶的**圓臉，嘴角上揚，眼睛彎成兩條縫。每次看到這個表情，我都覺得它不是在笑，而是在說：你知道該怎么做，別讓我多說。
群里的其他人沒有回復。這種消息是發給我一個人的，其他人只需要假裝沒看見。
我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口徑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檢查，是"優化"。他要我把數據改成他在VP面前講得通的版本。他要我在晚上九點開始加班，把一份經得起審計的數據改成經不起審計但經得起領導**的數據。
我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打了三個字："好的陸總。"
發出去之后，我關掉了微信。
晚上十點，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熒光燈嗡嗡響著，像一只困在天花板里的**。中央空調六點就關了，空氣悶得發黏，后背的衣服貼在皮膚上，揭開來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汗。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北京十月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