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上，我照常給姑媽煮了粥。
她端著碗，用手攪，把胡蘿卜丁一顆一顆挑出來扔在桌上，沖我嘿嘿笑。
那個笑，和十二個小時前在電話里口齒伶俐的女人，沒有任何重合的地方。
我笑了一下，把胡蘿卜丁撿回碗里。
"姑媽，今天在家乖乖待著，好不好？"
她點頭，點得像啄米的雞。
這一次我出門前反鎖了大門。鑰匙放在自己包里，備用鑰匙鎖進了車里的手套箱。
上午十點，我坐在會議室里給客戶做年度推廣方案的演示。
這個方案我熬了三個通宵，是年底最重要的一單。如果拿下來，足夠我升半級。
講到第七頁的時候，前臺小周的臉出現(xiàn)在會議室的玻璃門外面。
她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樣。
我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同事老趙又在探頭。
這次不是他一個人。這次半層樓的人都在往大廳的方向看。
姑媽不知道怎么從反鎖的門里出來的。后來我檢查，她把陽臺的紗窗拆了一個角，從二樓翻了下去。五十八歲的女人，從二樓翻下去，連個皮都沒擦破。
她這次帶了道具。
她從公寓里翻出了我爸的遺像。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從我房間的柜子里找到的。
她抱著那張遺像，坐在公司大廳的正中央，一邊哭一邊拍地板，嚎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小花不管我了。她把她爸也忘了。她爸臨死前求我照顧她，她現(xiàn)在把我關在家里，不讓我出門。"
她哭得鼻涕橫流。遺像上我爸的臉，在她手里一顛一顛的。
我站在電梯口，走不動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處理一個同時侮辱著我父親和我尊嚴的場面。
保安這次沒敢上去，站在三米開外。小周躲在前臺后面打電話，不知道打給誰。
樓上會議室里坐著我的客戶，這一單的預算夠公司吃三個月。
唐小梅從樓梯口跑下來。
她看清了姑媽手里的遺像，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她走到姑媽面前，彎下腰，輕聲說了一句話：
"阿姨，薇薇給您買了新衣服，在家里放著呢，我?guī)厝ツ煤貌缓茫?
姑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安靜了。
那一秒的安靜里，我看見姑**眼神變了。
不是茫然。不是空洞。
是打量。
一個完全清醒的人在迅速判斷眼前這個陌生女人值不值得應付。
那個眼神只有一秒，然后她又開始嚎哭。
但就是那一秒，唐小梅也看見了。
她回頭看我的時候，手已經(jīng)把馬尾又扎緊了一圈。
她什么都沒說。
那天下午，陳總監(jiān)跟我談了第二次。
這次他讓我坐了。
"那單提案，客戶說換個對接人。"
我沒吭聲。
"小江，我說句不好聽的。你的方案全公司最好，但客戶不找好方案，客戶找靠譜的人。你連自己家里人都管不住，人家憑什么相信你能管住他的項目？"
方案是我寫的。客戶是我談的。從接洽到簽意向書，每一步都是我跑的。
但今天之后，這一單會交給別人。
交給誰我不用問。老趙已經(jīng)在陳總監(jiān)辦公室外面等著了，手里端著他自己的保溫杯，臉上的表情壓都壓不住。
我走出陳總監(jiān)辦公室的時候，老趙跟我擦肩而過。
他叫住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江，家里有困難就跟我說，能幫的我?guī)汀?
他的手指沾著保溫杯的茶漬，拍在我西裝肩膀上，留了一個淡淡的水印。
我去洗手間洗了半天，那個水印還是有一點痕跡。
周六下午，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開門，站在門口的是劉浩。
他歪著身子靠在門框上，牙簽叼在嘴角。身后還跟著一個我沒見過的年輕女人，化著濃妝，拎著一個不便宜的包。
"表妹，來看看我媽。"
他眼睛往屋里掃了一圈，徑直走了進去。
姑媽坐在沙發(fā)上，看見劉浩，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嘿"地笑起來，拍著沙發(fā)墊子。
劉浩在她旁邊坐下來，拿出手機翻了兩下，頭也不抬地說："表妹，我媽在你這住著，吃穿用度你多費心了。我跟你說個事兒，我最近手頭有點緊。"
我站在玄關沒動。
"你先坐，坐下說。"他用腳把茶幾上的遙控器踢到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那個年輕女人也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