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死死盯著手里的托盤，手心汗涔涔的，那碗松茸湯在盤沿上晃了又晃，差點灑出來。
"小蘇啊，你這端盤子的功夫挺不錯嘛。"包廂里的錢昊滿臉堆笑，手一抬，把面前的酒杯往桌邊一撥，杯子骨碌碌滾了兩圈，"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喲，又碎一個。"
蘇念下意識瞥了一眼門邊墻上釘著的那張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今晚的損耗記錄，心里猛地一沉。
今晚這頓飯，錢昊已經(jīng)摔了三只杯子兩個碟子，全是餐廳定制的瓷器，一只杯子扣兩百，一個碟子扣三百。光今晚的扣款，就是一千二，快趕上她一個月的工資了。
"錢少這興致，真是高。"蘇念強擠出一絲笑容，蹲下身開始撿碎瓷片。
包廂里酒氣沖天，熏得人頭直發(fā)暈。
除了她和錢昊，還有大堂經(jīng)理劉姐，以及錢昊帶來的兩個朋友。
劉姐靠在門邊，手里捏著一支筆，時不時朝蘇念掃一眼，指尖轉(zhuǎn)著筆桿，那表情帶著三分得意七分催促。
"來來來，把那道蟹粉豆腐也上了。"劉姐滿臉堆笑，殷勤地給錢昊續(xù)上酒，然后轉(zhuǎn)頭看向蘇念。
就那一眼，蘇念一下子就讀懂了劉姐的意思。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同情，也沒有半點心疼，只有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信號。閉嘴，伺候好。
蘇念撿碎瓷片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一片鋒利的碎瓷割進指腹，血珠子冒了出來。
她來這家餐廳才兩個月，做的是最底層的傳菜員，一個月工資一千五百塊。
今晚陪錢昊的包廂，是劉姐臨時指派的。
來之前，另一個服務(wù)員小蕓還偷偷拉住她的袖子，小聲說了一句："錢少的包廂，碎東西都算服務(wù)員頭上，你小心點。"
當時蘇念還以為，小心點就是手腳麻利些別打碎東西。現(xiàn)在才明白過來，所謂的"小心"，是錢昊摔東西取樂的時候，你得賠笑、撿干凈、認下扣款。
"小蘇，你這手怎么回事？"錢昊又伸手去夠杯子，看見蘇念指頭上的血，樂了，"流血了都不吭一聲，夠能忍啊。"
蘇念用圍裙角擦了擦指頭，站起來，聲音穩(wěn)穩(wěn)的："沒事，錢少。我去給您換套新杯子。"
"別急。"錢昊拿起桌上的筷子，在碟子邊敲了兩下，那碟子轉(zhuǎn)了個圈，又"啪"地掉到地上，"你先把這個也撿了。"
旁邊兩個朋友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個拍著錢昊的肩膀說："昊哥，你可太損了，人家小姑娘工資還不夠你摔的。"
"那有什么辦法。"錢昊翹著二郎腿，手上那枚金戒指有節(jié)奏地敲著桌沿，"誰讓她干的就是這份活兒呢。"
蘇念蹲下去，一言不發(fā)地把碎碟子撿進簸箕里。
她偷偷瞄了一眼墻上的白紙，劉姐又在上面添了一筆。
一千五。
加上前面的，一共兩千七了。
她整整兩個月的工資，還不夠今晚一頓飯的碎碗碟錢。
"劉姐，松茸煲涼了，讓后廚重新熱一下吧。"錢昊頭也不回地吩咐。
"好嘞，錢少您稍等。"劉姐笑得眼睛都彎了，轉(zhuǎn)頭壓低嗓子朝蘇念說，"還愣著干什么？快去后廚端。跑快點，別讓錢少等。"
蘇念端著簸箕站起來，兩條腿有點發(fā)麻，膝蓋跪得太久了。
她轉(zhuǎn)身往后廚走，路過大廳的時候，看見門口進來一個人。
一個老頭。
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夾克，褲腳沾著泥點子，手上拎著一個黑色的布袋，整個人灰撲撲的，像是剛從菜市場出來。
前臺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目光上下掃了他一遍，沒有迎上去。
老頭自己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把布袋放在腳邊，抽出一張菜單開始翻。
蘇念瞥了一眼，沒多想，接著往后廚走。
后廚里熱氣蒸騰，幾個廚師正忙得團團轉(zhuǎn)。
蘇念把松茸煲遞給幫廚重新加熱，靠在出菜口的墻上，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傷口還在滲血，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剛才碎瓷片留下的紅痕。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余額：三百四十二塊。
這個月的房租六百，還差一半。給奶奶寄藥錢的事，又得拖了。
奶奶前天打電話來，說膝蓋疼得厲害，想去鎮(zhèn)上衛(wèi)生所看看，問她能不能寄五百塊回去。
蘇念當時滿口答應(yīng)，掛了電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