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風雪三年，宋硯從未回過一封信。
不是不想，是不敢。沙場生死難料，他不敢許諾，不敢牽絆，只將那人寄來的三十六封“歲歲平安”貼身藏著，當作撐過無數(shù)寒夜的唯一念想。
江南舊宅里，溫辭等了三個冬天。
他體弱多病，出不了遠門，便歲歲寫下平安箋紙寄往邊關(guān)。旁人都勸他不必苦等，他只笑笑不說話，轉(zhuǎn)頭又去打理庭院里那棵梅樹——那是宋硯走那年親手種下的。
后來戰(zhàn)事平定，宋硯卸甲歸鄉(xiāng)。
大雪紛飛中，他推開舊宅院門，看見梅樹下站著一個披素色棉袍的人，正仰頭看花。
聽見腳步聲，那人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隔了三載風雪。
“我回來了。”宋硯聲音沙啞，“再也不走了。”
溫辭彎起眼睛笑了，眼眶卻紅了：“好。”
“你守家國，我守你。”
“雪落有歸期，相思有歸人。”
第一章 漠北雪長，一紙江南
漠北的風雪從不與人講道理。
宋硯掀開軍帳厚重的氈簾，迎面便是鋪天蓋地的白。積雪已沒過小腿，巡營的士卒踩出的腳印，轉(zhuǎn)眼就被新雪抹平，仿佛這片天地容不下任何痕跡。
三年了。
他在漠北駐守三年，至今仍不習慣這種冷。不同于江南冬日的濕寒——那是鉆進骨縫的、纏綿的冷，漠北的冷是鈍刀子割肉，風里有刀刃，雪里有針尖，連呼吸都能凍成冰碴子，扎得肺管子生疼。
“將軍。”
副將趙平遠遠跑來，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到他面前抱拳行禮，“斥候來報，北邊三十里外發(fā)現(xiàn)小股蠻族騎兵，約莫百余人，像是打探虛實的游哨。”
“點二百騎兵，隨我出營。”宋硯的聲音沒有什么起伏，伸手接過親兵遞來的佩刀，掛在腰間。
趙平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將軍，這點小事末將去就夠了，您這舊傷……”
宋硯沒說話，只掃了他一眼。
趙平立刻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他在宋硯麾下三年，太清楚這個眼神的分量——那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威嚴，只是平靜到極致的篤定。仿佛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改變主意，也沒有任何理由值得他解釋。
二百騎兵很快集結(jié)完畢。宋硯翻身上馬，動作干脆利落，看不出半月前左肩那道箭傷還未好全。戰(zhàn)馬打了個響鼻，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霜花，隨即被風撕碎。
“走。”
他一夾馬腹，率先沖出營門。
這場遭遇戰(zhàn)結(jié)束得比預(yù)想中快。
蠻族游哨本就無心戀戰(zhàn)，與宋硯的騎兵打了個照面便四散奔逃。宋硯追出二十里便勒馬回營，倒不是追不上，而是在這白茫茫的雪原上，迷失方向比中箭更致命。他曾見過一整隊斥候因追殺殘敵深入雪原，最后連人帶馬凍死在離營寨不足三里處，只是大雪抹去了所有標記，讓他們到死都沒找到回去的路。
回營已是暮色四合。宋硯卸了甲，親兵端來熱水，他擺手讓人退下，獨自坐在軍帳中。
帳外風聲嗚咽，像是有人在哭。漠北的風從不消停，三年了，宋硯聽慣了它的聲音，卻始終聽不出任何情緒。不像江南的風，穿過竹林是沙沙的，拂過湖面是漣漪的，連吹動窗欞都是溫柔的。
他不常想起江南。
不敢想。
可今夜不同。
宋硯起身走到木柜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里面躺著一疊素色箋紙，邊緣微微泛黃，被仔細按月份疊放整齊。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張，就著帳中微弱的燭火展開。
“歲歲平安。”
四個字，清雋溫潤，用筆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宋硯的拇指拂過那字跡，指腹能感受到墨跡微微的凸起，是那人寫字時不自覺加重的力道。他認得這個細節(jié)。年少同窗時，那人因體弱，手腕力道不足，寫字總比別人慢，每一筆都像用盡力氣，筆畫收尾處便會留下這樣略微的停頓。
他不回信。
三年，三十六封“歲歲平安”，他一封也沒回過。
不是不想。起先是不能——初到漠北，軍情緊急，蠻族壓境，生死朝夕，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后來是不敢——他身上的傷一道疊一道，血從盔甲縫隙里滲出來浸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