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再見故人------------------------------------------，竟是建元十二年。宿醉方醒，椒房殿前，他緊緊抱住了還活著的裴昭華。，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化作了地府里的一縷孤魂，意識才一點一點地回攏。。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東西，柔軟的，溫?zé)岬?，像是上好的綢緞。然后是聽覺，遠處有模糊的人聲，像是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最后是嗅覺，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某種熟悉的、清甜的花香。。，頭頂是一頂繡著祥云紋的碧色帳幔，流蘇垂落，在微風(fēng)里輕輕晃動。他躺在柔軟的被褥中，身上穿著白色的中衣，衣料貼身的觸感真實得不像話。。，不該有這樣柔軟的床榻，更不該有這樣真實的、屬于人間的氣息。，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而確切。他身上沒有半點中毒后的絞痛和虛弱的跡象，四肢雖然有些沉，但那更像是……宿醉之后的疲乏。。，一陣眩暈襲來，他本能地抬手扶住額頭，卻在指尖觸到太陽穴的瞬間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jié)分明，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沒有青筋暴起，沒有垂死時的枯槁和青紫。。，環(huán)顧四周。碧紗櫥，紫檀案，窗欞上糊著雨過天青的窗紗，月光從外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臺上放著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著幾枝半開的綠萼梅，那股清甜的花香正是從那里飄來的?！鍖m的西暖閣。，西暖閣早在三年前就被他下令改建了，窗紗換成了明**，碧紗櫥也拆了，這里分明是他**最初幾年的模樣。，一種荒謬的、不可思議的念頭從心底升起，像瘋長的藤蔓一樣瞬間爬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手開始發(fā)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某種洶涌到幾乎將他淹沒的情緒。
“來人?！彼_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幾乎是立刻，帷帳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圓臉的小太監(jiān)掀開帳幔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又驚又喜的表情：“陛下醒了！陛下您可算醒了，您昨夜飲酒過量，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急壞了——”
小太監(jiān)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蕭景睿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太后娘娘?；屎竽锬?。
他的生母陳氏在他**第三年便病故了，追封太后。而在他“死”之前，中宮皇后的位置上坐著的人是沈令儀。
可這小太監(jiān)說的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還活著。兩個人都還活著。
蕭景睿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死死攥住錦被的一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皇后……皇后人呢？”
小太監(jiān)忙道：“皇后娘娘守了陛下一夜，方才被太后娘娘叫去問話了，奴婢這就去請皇后娘娘過來——”
“站住。”
蕭景睿叫住轉(zhuǎn)身要走的小太監(jiān)，聲音微微發(fā)顫：“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份？”
小太監(jiān)一愣，雖覺得這個問題古怪，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回陛下，是建元十二年啊?！?br>建元十二年。
蕭景睿閉上了眼睛。
建元十二年，冬。他記得這個冬天，這是他**的第十二個年頭，也是他遇到沈令儀之前的最后一個冬天。再過三個月，江南春早，他會在沈家別院的廊下遇見那個彈琴的女人，從此萬劫不復(fù)。
而此刻，裴昭華還活著。
他的皇后，還活著。
蕭景睿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眶已經(jīng)紅了，但那雙深黑色的瞳仁里翻涌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冰冷的金磚地面?zhèn)鱽淼臎鲆庾屗麥喩硪患れ`，卻也讓他無比確信——這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地府的幻象。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陛下，您怎么光著腳就下來了，地上涼——”小太監(jiān)嚇得趕緊去拿鞋。
蕭景睿沒有理會他。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戶，冬夜的冷風(fēng)裹著梅花清冽的香氣撲面而來，灌進他的領(lǐng)口，凍得他打了個寒噤。他卻覺得暢快極了，這種冷，這種疼，這種真實到骨子里的活著的感覺，比什么都好。
他抬頭望向夜空，一彎冷月高懸，月華如水，灑在乾清宮巍峨的殿頂上，灑在漢白玉的欄桿上，灑在他攥緊窗欞的那雙手上。
上一世，他負了裴昭華，害她含冤而死，孤零零地穿著嫁衣吊死在冷宮的房梁上。這一世，他不會讓任何人動她一根頭發(fā)。
沈令儀。蘇墨白。
你們不是最擅長演戲嗎？
這一世，朕陪你們演到底。
蕭景睿關(guān)上窗戶，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帝王該有的平靜與沉穩(wěn)。他從小太監(jiān)手中接過靴子穿上，理了理衣襟，聲音低沉而有力。
“去椒房殿?！?br>小太監(jiān)一愣：“陛下，皇后娘娘還在太后那邊……”
“那就在椒房殿等她。”蕭景睿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吩咐御膳房，做一碗皇后最愛吃的桂花酒釀圓子，要熱的?！?br>小太監(jiān)張了張嘴，一臉茫然——陛下向來對皇后娘娘冷淡得很，今夜這是怎么了？
但他不敢多問，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宮燈搖曳。蕭景睿走在通往椒房殿的長街上，腳下的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寒風(fēng)刺骨，他卻渾然不覺，腳步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在跑了。
椒房殿的燈火就在前方，溫暖而明亮，像黑暗大海里的一座燈塔。
那是裴昭華住的地方。
他的皇后，他的妻子，那個被他辜負了一輩子的女人，此刻就在那盞燈火后面好好兒地活著。
蕭景睿在椒房殿門口站定，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站在階下，仰頭望著那扇緊閉的朱紅殿門。雪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發(fā)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
身后的小太監(jiān)撐著傘趕上來，氣喘吁吁地替他遮雪。蕭景睿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太復(fù)雜的情緒。
上輩子他最后一次來椒房殿，是帶著廢后的圣旨來的。他記得裴昭華跪在地上接旨時的樣子，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東西，他當(dāng)時看不懂，后來懂了，卻再也沒有機會回應(yīng)了。
他欠她的，這輩子，他要一樣一樣地還。
身后的宮道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宮人低低的驚呼：“皇后娘娘，您慢些走，地上滑——”
蕭景睿轉(zhuǎn)過身去。
漫天飛雪中，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快步向椒房殿走來。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宮裝，外面罩著一件銀鼠皮的斗篷，烏黑的長發(fā)挽成一個簡單的墮馬髻，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沒有鳳冠，沒有華服，甚至沒有帶幾個隨從，就這樣踏著雪走過來了。
雪光映著她的臉，那張臉?biāo)悴簧蟽A國傾城，卻自有一股清正端方的氣韻，眉目疏朗，目光澄澈，像山間的一泓清泉。
裴昭華走到近前，看見階下站著的蕭景睿，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陛下？”她的聲音里帶著困惑，顯然沒料到這個時候會在椒房殿門口見到他，“您怎么來了？外面下著雪，您的身子才剛緩過來——”
她沒有把話說完，因為蕭景睿忽然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他的步子又急又大，幾乎是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她的面前，然后一把將她拉進了懷里。
裴昭華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身后的宮人們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一聲。誰不知道陛下與皇后娘娘雖為結(jié)發(fā)夫妻，卻一向相敬如冰，莫說當(dāng)眾擁抱，便是私下里也難得說上幾句貼心的話。
可此刻，這位以冷酷暴戾著稱的年輕帝王，正緊緊地抱著他的皇后，抱得那樣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fā)頂，身體在微微發(fā)顫，呼出的氣息滾燙而急促，在寒夜里化作一團團白霧。
裴昭華被他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陛下……您喝醉了？”
蕭景睿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把臉埋在她的發(fā)間，拼命地嗅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蘭花香。上一世，他最后一次聞到這個味道，是在冷宮收殮她的**的時候，那香味已經(jīng)被潮濕的霉味蓋過去了。
他的眼眶滾燙，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昭華感覺到肩頭傳來一陣溫?zé)岬臐褚?，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他在哭。
那個鐵石心腸的**，那個從不在人前示弱的帝王，此刻正抱著她，無聲地流淚。
裴昭華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她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這個一向?qū)λ涞柽h的丈夫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但她感受得到他懷抱里的溫度，感受得到他身體的顫抖，感受得到那種近乎絕望的、失而復(fù)得般的力道。
她緩緩抬起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地放在了他的背上。
“陛下?！彼穆曇舴跑浟诵?，帶著一絲笨拙的安撫，“外面冷，進去說吧?！?br>蕭景睿沒有松手，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地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椒房殿的飛檐斗拱上，落在這座沉睡的皇城里。
他在她耳邊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兩個字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昭華。”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別的話。但裴昭華莫名覺得，這兩個字里承載了太多她聽不明白的東西，沉甸甸的，滾燙滾燙的，像一塊燒透了的炭，落在她的心上，疼了一下，也暖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抱著她的這個男人，用了整整一世的時間，才終于有機會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上一世他到死都沒能說出口的話，這一次，他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風(fēng)雪的盡頭，椒房殿的燈火依舊亮著。
這一夜還很長，好在，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