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做人------------------------------------------，外墻刷著淡綠色的涂料，年久失修，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窗戶對著后院一棵歪脖子柳樹。。，一張鐵架床，一張木頭桌子，一把折疊椅，一個塑料衣柜。，上面印著小熊圖案，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能蹲上去。玻璃擦得干凈，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棵柳樹。，上面蹲著一只還沒回巢的麻雀，正低著頭用喙整理胸口的羽毛。，和那只麻雀隔著玻璃對視。，她也歪頭?！阏l啊，怎么聞著像同類但長得不像。，努力想回一聲啾鳴，但從嗓子里擠出來的還是一串含混的喉音。。，又嘰嘰叫了幾聲——你嗓子壞了？。
林潔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放下手里的一袋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沒有問她在做什么，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吃飯了?！?br>沈雀從窗臺上跳下來，蹦著走過來。
林潔忍不住嘴角動一下，但沒有說什么。
吃飯在救助站的公共食堂。
沈雀端著一個不銹鋼餐盤，跟在林潔后面學(xué)著排隊打飯。
她學(xué)得很快，看前面的人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但她拿筷子的方式讓食堂阿姨看了半天，她用整只手握拳一樣抓著兩根筷子，像抓著兩根樹枝。
回到座位，沈雀發(fā)現(xiàn)筷子根本夾不起菜。她歪頭看了筷子幾秒，然后趁林潔不注意，直接歪頭用嘴去叼盤子里的紅燒茄子。
林潔嘆了口氣，伸手按住她的額頭。
“用勺子。”
沈雀用勺子舀飯也是歪著頭往嘴里送，一頓飯吃得滿桌子都是飯粒。吃完后，她低頭開始啄桌上的飯粒。
林潔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用手擦，”她把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用紙擦桌子?！?br>沈雀歪頭看她，接過紙巾，捏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用紙巾在桌子上畫圈。
動作笨拙但認真，擦完還舉著紙巾給林潔看，臉上帶著等待評價的表情。
林潔接過紙巾扔進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張塞進她手里。
“下次吃完飯，就用這個擦。記住了？”
“記……住。”沈雀含含糊糊地重復(fù)。這是她學(xué)會的第五個詞。前四個是“餓”、“水”、“林潔”、“包子”。
學(xué)走路比學(xué)說話更難。
沈雀的默認移動方式是雙腳并攏向前跳。她跳得很穩(wěn)，平衡感極好，一次能蹦出去小半米，落地時膝蓋微曲緩沖，幾乎沒有聲音。
在當(dāng)麻雀的時候這是唯一的行走方式，但在人類世界，這種方式帶來的只有異樣的目光。
林潔第一天帶她出門，路上至少有五個人回頭。
一個穿毛茸茸衣服的矮個子姑娘在人行道上蹦著走，后面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人。
“沈雀，”林潔停下腳步，“看著我?！?br>沈雀蹦到她面前，歪頭看她。
林潔拉起她的手，慢慢示范一只腳一只**替邁步。
沈雀低頭看自己的腳，看得非常專注，兩只圓眼睛快要對到一起去。
她試著抬起右腳，放下，再抬起左腳，重心沒跟上，整個人往前一栽。
林潔一把撈住她。
“慢一點，不著急。”
那天下午她們在救助站后院的空地上練了整整兩個小時。
沈雀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蓋磕破了皮，手肘蹭出了淤青。
每次摔倒她都不哭，只是自己爬起來，歪頭等林潔再示范一次。
到最后她已經(jīng)能勉強走十幾步了，但姿勢僵硬得像在踩高蹺。
每邁一步，她的身體都會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手臂向后伸，像在保持某種與生俱來的平衡，當(dāng)麻雀的時候，這個動作是微微展開翅膀。
林潔在一旁抽煙，透過煙霧看那個毛茸茸的姑娘在夕陽下笨拙地學(xué)走路。
她的表情很復(fù)雜。如果沈雀真的是智力障礙，那么這種學(xué)習(xí)速度太快了。
從完全不會走路到能走十幾步，只用了一個下午。但如果她不是智力障礙，那她是什么？
她從哪來？為什么不會走路？為什么不會說話？為什么吃東西歪頭、看到蟲子會追著看？為什么喜歡蹲在椅子扶手上？
林潔吐出一口煙，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她是社工，不是動物學(xué)家。她的工作是幫助沈雀融入社會，而不是研究她到底是不是人類。
沈雀不知道林潔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床太軟了。
她在救助站的第一個晚上幾乎沒睡。床墊軟綿綿的，躺上去整個人陷在里面。
她翻來覆去地折騰，把枕頭踢到地上，又把被子踹到床尾，最后她坐起來，在黑暗中歪頭想了很久。
然后她把被子從床上扯下來，鋪在地板上，自己蹲在被子上，把被角一層一層地往身上裹，裹成一個圓圓的鳥窩狀。
**在被子里扭了很久，終于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蹲坐著，雙腳收在身下，腦袋埋在膝蓋中間，整個人縮成毛茸茸的球形。
林潔第二天早上查房，推開門發(fā)現(xiàn)沈雀不在床上。
心里一緊，低頭才看到地上那個裹著被子的大毛球。
沈雀從被子里露出半張臉，嘴里含含糊糊地發(fā)出一聲：“早?！?br>林潔靠著門框，看著地上那團還在蠕動的被子球，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把沈雀從被子里挖出來，教她用正常的姿勢躺在床上睡覺。
頭枕枕頭，身子伸直，被子蓋到胸口。
沈雀學(xué)得很認真，但躺了不到五分鐘，身體就開始不自覺地在被子里蜷縮起來。
林潔看著那個被子下面慢慢拱起來的球形輪廓，嘆了口氣。
算了，慢慢來。
到第三天的時候，沈雀已經(jīng)能認出救助站里常見物品的名稱了。
但林潔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沈雀有時候能聽懂，有時候聽不懂。
林潔笑著說“你是個笨蛋”的時候她跟著咧嘴傻樂，林潔面無表情說“你是個天才”的時候她反而茫然地眨眼。
她當(dāng)了一輩子麻雀，人類語言在她耳朵里只需要根據(jù)音量和音調(diào)判斷危險與否。
但現(xiàn)在她必須學(xué)會理解這些噪音。
第九天的晚上，林潔給她做完日常訓(xùn)練后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聽到沈雀在身后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林……潔?！?br>林潔回過頭。
沈雀還蹲在椅子上邊緣，雙腳并攏，膝蓋微彎，裙子蓬蓬地垂下來遮住了小腿。
她歪頭看著林潔，圓眼睛里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嘴唇動了動，又重復(fù)了一遍：“林潔?！?br>發(fā)音還是含含糊糊的，“潔”字說得像“截”，但兩個字連在一起，確確實實是一個人的名字。
林潔握著門把手，站了好幾秒。然后她松開門把手，走回來，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放在沈雀手心里。
“吃吧。獎勵你的?！?br>沈雀低頭看看糖，又抬頭看看林潔，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虎牙，整個人在椅子上晃了一下差點掉下來。
林潔伸手扶住她，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蹦了。吃完刷牙睡覺?！?br>沈雀用力點頭，嘴里已經(jīng)塞了糖，含含糊糊地說：“睡！覺！”
那天晚上，林潔在觀察記錄里寫道：“語言學(xué)習(xí)進度超出預(yù)期，已掌握十個左右日常詞匯，能準確稱呼工作人員姓名。學(xué)習(xí)能力不似典型智力障礙患者，建議重新評估診斷方向。”
她沒有寫的是，沈雀笑起來的樣子讓她想起了以前養(yǎng)過的一只虎皮鸚鵡。
那只鸚鵡也喜歡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