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到傍晚的時候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了。，往火膛里塞了把干柴。火光照亮他的臉，十六歲的少年，瘦，臉上沒什么肉，顴骨有些突。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打了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縫的。，那是他一天的吃食。“嘭嘭嘭。”，不是敲門，是用腳踹的。門板薄，幾根木條拼的那種，踹得整面墻都在抖，泥灰從房梁上簌簌往下掉。。，火苗**鍋底，野菜的苦味飄出來。“林越！給老子開門！”，帶著酒氣，隔著門板都聞得到。是王虎，村里屠戶的兒子，今年十八，已經是煉氣二層的修士了。青云宗的外門弟子，在村里橫著走的人物。。三年前王虎第一次揍他，把他從村口踹到村尾，就因為他在路上擋了道。后來每隔十天半月就要來一回，有時候是取樂，有時候是撒氣，有時候什么都不為，就是路過順手。“嘭！”，從中間裂開，半扇門歪歪斜斜地倒下來。雨水灌進來，澆在灶膛前的泥地上，騰起一股土腥味。，當頭的是王虎，身后跟著兩個村里的年輕人，也都是青云宗的外門弟子，平時跟在王虎**后面混。，雨水順著臉往下淌，酒氣熏天。他掃了一眼灶臺上的鍋，嗤笑出聲：“就吃這個？跟豬食似的。”，轉過身，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虎哥。”
他叫了一聲，語氣不卑不亢，也沒什么表情。
“喲，還知道叫哥？”王虎晃了晃腦袋，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問你，今兒個青云宗招新，你去了沒有？”
林越沒說話。
王虎身后的矮個子笑了：“虎哥你還不知道？他那個殘廢靈根，去了也是丟人。聽說今兒在村口，趙家小子當著一群人的面，拿測靈石試他，靈根一點反應都沒有，跟塊石頭似的。”
“哈哈哈哈。”三個人笑了。
林越站在灶臺邊，火光照著他半張臉，另一半隱在暗處。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半個月前，他確實在村口被趙家小子當眾測過靈根。那塊測靈石，是趙家花了大價錢從鎮上買來的，雖然是最劣等的那種，但測煉氣期以下的靈根足夠了。趙家小子拿它對著林越，靈石暗淡無光，一絲反應都沒有。
“天生廢材”、“靈根死寂”、“一輩子凡人”……這些話他在村里聽了十六年，耳朵都起繭子了。
王虎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我就搞不明白了，你那死鬼老爹，當年也是個修士，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廢物？是不是親生的啊？”
林越的眼神終于變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間，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虎哥說笑了。”他說。
“說笑？我可沒說笑。”王虎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不重，但帶著羞辱的意味，像拍一只狗，“我今兒來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妹妹下個月出嫁，你那間破屋我得拆了當柴房用。你趁早搬走，別讓我動手。”
林越看著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沉默了幾秒。
“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王虎笑了，扭頭看身后的兩人，“他說是他的。你們聽見沒有？”
那兩人配合地笑了起來。
“你那廢物老爹死之前留下的嘛，我知道。”王虎收了笑，眼神冷下來，“但那又怎樣？我說拆就拆。你一個殘廢，能怎樣？”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林越垂著眼，沒接話。
王虎等了幾息，見他沒反應，覺得沒趣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給你三天，趕緊滾。”
三個人走了，半扇門板歪在地上，雨水順著缺口往屋里灌。院子里傳來王虎的罵聲，是罵雨的，說這破天氣，晦氣。
林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漸漸小了，鍋里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煮過了頭，有點糊了。
他慢慢走過去，把歪倒的門板扶起來，擋在門口，又找了根木頭頂住。然后蹲回灶臺前，從懷里摸出一塊玉。
古玉，拇指大小，溫潤發黃，邊角磨得圓潤了，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他娘臨終前塞給他的，說這是你爹留下的，貼身戴著，別弄丟了。
**在他三歲那年進山，再沒回來。村里人說，是死在山里了，被妖獸吃了，連骨頭都沒剩下。
林越把玉攥在手心，感覺到一點溫熱。
這玉跟了他十三年，一直就是這樣，溫溫的，不燙也不涼。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能感覺到里面有東西在動，但摸上去又什么都沒有，可能是錯覺。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聲從遠處的山里滾過來，轟隆隆的，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越把那塊玉貼在胸口，閉上眼。
他想起了他娘。五年前冬天，他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他的手說，你爹不是凡人，你也不是。你要記住，我們守這昆侖山腳下，是有原因的。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也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想就這樣過一輩子。被人踹門，被人羞辱，被人攆來攆去，像一條沒人要的狗。
他睜開眼，低頭看手里的玉。
“你到底是什么？”他輕聲問，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有人回答他。
雨越下越大，雷聲越來越密。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個屋子，白慘慘的光，緊接著是一聲炸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就在這時候，他手心里的玉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溫熱，是燙，像被火燒了一下。林越猛地攥緊手，但沒舍得扔掉。那股熱順著掌心往手臂上竄，像一條蛇，鉆進了經脈里。
他渾身僵住了。
十六年了，他的經脈一直都是堵塞的，像干涸的河道，硬邦邦的，沒有一絲靈氣能流得動。但此刻，那條“干涸的河道”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裂縫里。
又像是種子，在板結的土里，終于拱開了一道縫。
林越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經脈里那股熱流越來越猛，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在那些堵塞了十六年的死寂管道里，硬生生地切開了一道口子。
疼。
鉆心的疼。
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外面的雷聲還在響，雨還在下，但林越已經聽不見了。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身體內部，集中在那些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沖開的經脈里。
那道縫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寬，像決堤的河水，靈氣從古玉中涌出來，灌進他的經脈，沖刷著那些積攢了十六年的雜質和死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個時辰。
林越睜開眼睛。
屋子里還是黑的，但他的眼睛能看清一切——灶臺上的灰，房梁上的蛛網，門板上裂開的木紋，甚至雨水里夾帶的泥沙。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把古玉舉到眼前，那玉還是老樣子，溫潤發黃，安安靜靜地躺在手心里。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玉的深處，像是有什么東西蘇醒過來了，正在緩緩地、緩緩地，朝他敞開。
林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雨水的腥味，有灶膛里的煙灰味，有野菜粥煮糊了的焦味，還有一絲，從來不曾聞到過的味道。
那是靈氣的味道。
他從三歲起就被斷定天生殘廢，經脈堵塞，靈根死寂，這輩子不可能修行。
但現在，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靈氣，正沿著體內那道剛剛被沖開的縫隙，緩緩地，緩緩地，自己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