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作業------------------------------------------，季淮安在走廊站了五秒。，宋知渺的手機外放著英語聽力，正播到一篇關于"家庭關系"的短文。女播音員的聲音平穩，念到"Mem*ers of a family share more than just *lood"時，語氣刻意放緩，似乎為了配合某個練習。季淮安聽了兩句，抬手叩了兩下。"進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T恤領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鎖骨。她沒回頭，右手握著筆在本子上寫著什么，左手隨意搭在一張粉色信封上，就那么攤在桌角，放得太過隨意，像是不小心隨手擱的，又像特意擺在那兒等他看見。。粉色的，折得很整齊，背面朝著天花板，看不出內容。他的目光沒停留太久，像滑過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然后落在她面前的物理卷子上。"媽今晚加班，讓我看看你作業。""嗯。"宋知渺應了一聲，還是沒轉頭，"最后一道大題我還沒想通，哥你先坐。""哥"的時候，咬字很輕，尾音短促，聽起來像在微信里發語音的語氣。季淮安總覺得她喊這個稱呼的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樣，不是黏糊，不是撒嬌，是那種刻意壓住的、你察覺不到哪里不對但就是覺得不完全對的聲音。。一米八的個子坐在那張矮凳上，膝蓋幾乎頂到床沿，雙腿叉著才勉強穩住。他沒催，也沒說話，就看著她寫。房間里只剩下英語聽力的**音，偶爾夾著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她扎了一個低馬尾，發繩是淺紫色的，一個新發圈，他記得昨天還是一條黑色的。她沒有把頭發綁得很緊，幾縷碎發散在脖頸兩側，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校門口，她跑向教室的背影……和那個坐在她斜后方的女生，新同桌。他把她按進念頭深處。"Mem*ers of a family share more than just *lood"，宋知渺伸手按掉手機。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頭頂燈管的微弱嗡鳴和兩人間幾乎凝固的空氣。，把卷子往前推了推："倒數第二道我做完了，最后一道……卡在第三問。"，走到書桌旁。他接過卷子的時候，身體剛好擋在粉色信封和臺燈之間，投下一道陰影籠住桌角。
宋知渺的目光跟著他的手移了一下，又迅速落回自己筆尖上。太快了，像刻意避開什么。
"第三問你用的什么公式？"
"動能定理。"
"錯了。"季淮安用手指點了點題目里的一個數據，"這里給出了彈簧壓縮量，應該先用能量守恒算出初始速度，再把動能定理放到后半段。"
宋知渺湊過來看，發梢蹭到季淮安的手腕，很輕，像羽毛掃過。她似乎沒注意，眼神認真地在題目和手指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后"哦"了一聲，重新抓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公式。
季淮安退后半步，手自然放下來，指尖碰到桌角的信封。
粉色，折得很整齊，背面用銀色的筆畫了一顆小心。很小的一顆，畫在信封右下角，不仔細看幾乎不會注意到。
"這是什么？"
他問的語氣很隨意，甚至帶著點輕松，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么"，但他問的時機恰好是在他指尖碰到信封之后，像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口。
宋知渺的筆沒停："就一封信。"
季淮安沒接話。
信封邊角夾在課本里，露出大半。他站在那兒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它抽出來，動作很自然，就像拿走妹妹手里喝完的飲料瓶，像做了一千遍那樣理所當然。
"誰的？"
"隔壁班的。"宋知渺終于抬起頭，眼神干凈，語氣平淡，"周正，之前運動會見過。"
季淮安記住這個名字只需要不到一秒鐘。但他臉上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像是隨便聽到一個今天天氣預報的溫度數字，轉頭就能忘。
"你看了？"
"還沒來得及。"宋知渺指了指信封還沒拆開的封口，"剛放桌**就進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坦蕩得完全經得起打量。如果季淮安不是親眼見過她初三那年把一個男生的情書原封不動撕碎扔進垃圾桶，那天她回家時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就像扔了一張廢紙，此刻應該會信。
他捏了捏信封。
很薄，能摸出里面就一張紙，最多兩張。
"你打算怎么回？"
"還沒想好。"
季淮安把信封翻了個面，背面什么也沒寫。他抬眼看著宋知渺："要我幫你？"
宋知渺眨了眨眼，嘴角彎了一下："哥你還能替我寫回信啊？"
"不是替你寫。"季淮安把信封放回桌上，放的位置剛好在臺燈光圈外，落在一疊草稿紙下面，像是不小心壓住了，"是幫你看看，這種信值不值得花時間。"
宋知渺沒說話。
她手里的筆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哥你當年給女生寫過情書嗎？"
季淮安眉尾動了動："問這個干嘛。"
"好奇。"宋知渺歪著頭看他，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睛沒在笑，"你這種，長得好、成績好、家里條件也不錯的人，追女生要不要寫情書？"
季淮安被這個"要不要"的措辭逗到了。他靠在衣柜上，手臂交叉："寫了，也收了。"
"那你會看嗎？"
"看完就放抽屜里了。"
宋知渺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后變得更大了些："那我跟你學，看完就放抽屜里。"
季淮安低頭看了她兩秒。
他知道她在套話，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試探。這段對話就像兩個棋手在棋盤上輕輕推了推子，誰也不急著吃，誰也不先后撤。他們都等對方先露出一個破綻，然后一擊得手。
他沒再提那封信。
"卷子還有不會的嗎？"
"沒了，你說的那個思路我知道怎么走了。"
"那早點睡。"季淮安站直身體，朝門口走了兩步。路過她椅子的時候，手垂在身側，指尖擦過那疊草稿紙的邊緣，很輕地一帶。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
"宋知渺。"
"嗯？"
"那個周正，在哪班？"
"三班。"宋知渺頭也沒回，盯著卷子上的題目，"走廊對面。"
季淮安點了下頭，擰開門把手。
走廊的燈沒開。他帶上門的時候，房間里透出的光在走廊地板上切出窄窄一條亮邊，然后徹底收攏，只剩一片黑暗。
他站在黑暗中，空著的那只手揣進褲兜，碰到剛才從草稿紙底下帶出來的那根發絲。黑色，細軟，和他發質完全不同。他指腹碾了一下那根頭發，像是確認它的存在。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來自"妹妹"的微信，白色氣泡在最上面。
"哥，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題不太會，明天早**能教我嗎？"
發送時間，五秒前。
就在他剛剛離開她的房間之后。
季淮安看著這行字，嘴角沒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他能想象她此刻正躺在床上，雙手舉著手機，眼睛盯著屏幕等他回復。
兩秒后他打了兩個字："可以。"
然后把手機鎖屏，轉身走向自己房間。
他另一只手始終攥在左褲兜里，那封粉色信封折了兩折，貼著大腿，被他帶走了。信封的棱角硌著他的皮膚，像一根細小的刺。
而在剛剛暗下去的那間臥室里，宋知渺把卷子翻了個面。
臺燈光圈之外，那張粉色信封早就不在了，但她沒看一眼桌角，也沒找。她腦子里閃過另一個畫面，走廊上那個女生跟季淮安說話時笑了一下。她把它壓下去，又翻上來。沒關系，她還有一張牌。
她拿起筆，從筆袋底層抽出一張折好的便簽紙。紙的邊沿露出一行字的前半截：
"哥，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她看了那半句話三秒。然后又看了三秒。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然后把便簽紙夾進英語課本的第五單元。
然后擰滅臺燈。
黑暗中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新消息。
"可以。"
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不是勝利的笑，是一個十五歲女孩確認了某件事之后，終于可以把心放回原處的笑。
她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
整個房間靜得像一潭深水。窗外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但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得很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還沒睡著。
她在等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