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占地頗廣，幾排暖房玻璃窗在斜陽下泛著光。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腐葉與各種花卉混雜的濃郁氣息，與浣衣局終日的皂角與潮霉味截然不同。、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監(jiān)，顯然已得了招呼，對沈清辭的到來并無多少意外，只撩起眼皮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shí)間略長了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神色，隨即恢復(fù)如常。“既是調(diào)過來了，就好好做事。花房的規(guī)矩，少看、少聽、少問，手腳勤快，仔細(xì)伺候這些花草主子便是。”陳公公聲音不高，帶著太監(jiān)特有的尖細(xì)，“你……先去暖房幫著打理那些蘭花，王嬤嬤會告訴你該怎么做。記住，在宮里，不該有的心思別動(dòng)，不該惹的人，躲著點(diǎn)。”，他說得有些意味深長。“是”，心中明鏡一般。陳公公的提醒，和那些停留在她臉上的目光，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她這張臉。在辛者庫，蓬頭垢面與粗活磨損了顏色，尚不顯眼。一旦到了這能接觸到各宮來往之人的地方，便是藏不住了。，不再有冰寒刺骨的井水，也無需從早到晚重復(fù)機(jī)械的捶打。但需更精細(xì)，也更需耐心。松土、施肥、剪枝、澆水，皆有章法。有些名貴花卉，嬌氣得比宮里的主子更難伺候。，她本就心靜，又帶著一股不愿出錯(cuò)的謹(jǐn)慎。只是她很快發(fā)現(xiàn)，陳公公的提醒并非多余。，或是傳達(dá)某位主子對花草的特殊要求。每每有人來，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掃過正在角落里安靜做事的她。驚訝、審視、好奇、乃至嫉妒……種種情緒，掩藏在或明或暗的視線之后。，沈清辭正蹲在暖房一角，用細(xì)布蘸了清水，輕輕擦拭一盆建蘭的葉片。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下來，落在她低垂的脖頸和專注的側(cè)臉上，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沾了水汽的手指在墨綠的葉片映襯下，竟顯出幾分剔透。“呦，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來了個(gè)天仙似的妹妹伺候這些花花草草。”一個(gè)略顯尖利的女聲突兀地響起。，放下細(xì)布，起身退到一旁，低頭行禮。來人是兩個(gè)宮女，看衣著是某位嬪妃身邊的二等宮女，說話的那個(gè)顴骨略高，眼神帶著挑剔。“奴婢見過兩位姐姐。”她聲音平靜。，目光像梳子一樣將她從頭到腳刮過，尤其在沈清辭的臉上逡巡不去，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長得倒是真齊整。以前在哪兒當(dāng)差啊？怎么調(diào)到這花房來了？莫不是……犯了什么事，被貶過來的？”，低聲道：“青杏姐，正事要緊，主子還等著花兒呢。”，收回目光，轉(zhuǎn)向聞聲趕來的王嬤嬤，趾高氣揚(yáng)地吩咐要哪些花，如何搭配。
沈清辭始終垂眸立在一旁，如同沒有聽到那些含沙射影的話。直到她們捧著花離開，暖房里恢復(fù)了安靜，她才緩緩松開在身側(cè)微微攥緊的手指，繼續(xù)擦拭葉片。只是指尖有些涼。
這樣的情形，后來發(fā)生了不止一次。或是言語試探，或是目光審視。她像一件突兀闖入的瓷器，擺在粗陶瓦罐之間，引來諸多側(cè)目與猜度。沈清辭越發(fā)沉默，行事越發(fā)低調(diào)，盡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避免與各宮來人多做接觸。但有些事，避無可避。
這日，陳公公不在，王嬤嬤也去了別的暖房。沈清辭正獨(dú)自整理一批剛從花圃移栽過來的玉簪花苗。玉簪喜陰，她需將它們搬到通風(fēng)背陰的棚架下。
剛搬了兩盆，花房外傳來腳步聲和環(huán)佩輕響。一個(gè)穿著桃紅灑金宮裝、頭戴點(diǎn)翠簪子的年輕女子，扶著宮女的手走了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兩個(gè)太監(jiān)。女子容貌嬌艷，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與淡淡的郁色。
沈清辭心中一跳，立刻放下花盆，退到墻邊，深深福下身去。她不認(rèn)得這是哪位主子，但那服飾和排場，絕非普通宮嬪。
那女子本是隨意看看，目光掃過架子上各色花卉，有些意興闌珊。忽地，她眼角余光瞥見了墻邊那抹低伏的、穿著灰舊宮裝的身影。或許是那身影太過安靜，或許是那低頭時(shí)露出一段過于白皙纖細(xì)的脖頸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抬起頭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辭指尖微涼，依言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恭順地垂視地面。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先是隨意，隨即定住，上下仔細(xì)打量了一番。花房里靜了一瞬，只聽得見外面隱約的鳥叫聲。女子?jì)善G的臉上，那點(diǎn)郁色似乎更深了些，嘴角慢慢抿成一條直線。
“在花房當(dāng)差？”女子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主子，是。”沈清辭低聲答。
“以前沒見過。新來的？”
“是，奴婢剛調(diào)來不久。”
“原來在何處當(dāng)差？”
“回主子，奴婢原在浣衣局。”
“浣衣局？”女子挑了挑眉，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隨即又染上幾分更深的晦暗。一個(gè)浣衣局的**，竟生得這般模樣？她扶在宮女臂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女子緩緩道，聲音里聽不出什么贊賞之意，反而有些發(fā)冷，“在這花房里，倒是可惜了。”
沈清辭心頭一緊，將頭垂得更低：“奴婢愚鈍，只知做好本分，伺候好花草。”
“本分？”女子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沒什么溫度，“你可知，在宮里，有時(shí)候長得太好，本身就是不安分。”
她不再看沈清辭，轉(zhuǎn)而看向那些含苞待放的玉簪，忽然道：“這玉簪看著不錯(cuò)，只是擺在這里，灰撲撲的，失了顏色。去，給本主搬一盆到暢音閣那邊去，要開得最好的那盆。”
她隨手指了沈清辭。
沈清辭應(yīng)了聲“是”，去搬那盆長勢最好、花苞最飽滿的玉簪。花盆是厚重的陶盆，她搬起來有些吃力，腳步卻穩(wěn)。
那女子帶著人轉(zhuǎn)身往外走，沈清辭捧著花盆跟在后面。剛走出暖房沒幾步，經(jīng)過一處略濕滑的青石小徑時(shí)，前面的女子忽然腳下似乎微微一絆，輕呼一聲，身子歪了歪。
“主子小心！”旁邊宮女連忙扶住。
幾乎同時(shí)，跟在后面的沈清辭只覺小腿處被什么猛地一撞，力道不重，卻恰好在她著力不穩(wěn)時(shí)襲來。她懷中抱著沉重的花盆，本就視線受阻，維持平衡已是不易，被這一撞，整個(gè)人控制不住地向旁邊踉蹌兩步，腳下在濕滑的青苔上一滑——
“砰！”
沉重的陶盆摔在地上，瞬間碎裂。泥土四濺，那株精心培育的玉簪花苗被砸在碎陶與泥土之中，脆嫩的莖葉折斷，潔白的花苞染上污漬，萎頓在地。
一片狼藉。
沈清辭也摔倒在地，手掌按在碎陶片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立刻見了紅。
“大膽！”一聲厲喝響起，是女子身邊的太監(jiān)。那桃紅宮裝的女子站穩(wěn)了身形，轉(zhuǎn)過身，臉上已是一片寒霜，先前的驕矜郁色化為了清晰的怒意。
“好個(gè)毛手毛腳的奴才！本主好好的一盆花，竟被你如此糟踐！”她盯著沈清辭，目光如刀，“連盆花都端不穩(wěn)，要你何用？沖撞主子，損壞器物，該當(dāng)何罪？”
沈清辭顧不上掌心的疼痛，立刻跪伏在地，泥土和碎陶硌在膝蓋上。她知道，方才那一撞絕非意外。是那宮女，還是太監(jiān)？此刻都不重要了。
“奴婢失手，求主子恕罪。”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上了一絲壓抑的顫意。不是害怕，而是清晰感知到這深宮中，惡意來得如此直接而廉價(jià)，僅僅因?yàn)橐粡埬槪憧赡苷兄聼o妄之災(zāi)。
“恕罪？”女子冷笑著，看著她伏在地上的卑微姿態(tài)，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更多的是煩躁與某種被觸及痛處的陰郁，“本主看你是存心不敬！來人——”
“徐選侍好大的火氣。”一個(gè)低沉而平靜的男聲，忽然從側(cè)面的月洞門處傳來，不疾不徐，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