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甚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子，卻像一塊冰投入驟然凝固的油鍋里，讓所有人瞬間噤聲。，轉(zhuǎn)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惶，她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聲音來處，幾乎是踉蹌著福下身去：“陛、陛下……”，不知何時立著一行人。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金線暗繡云紋，身形挺拔，負(fù)手而立。午后的陽光被他身姿所擋，在青石徑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恰好籠罩在那一片狼藉的碎陶與殘花之上，也籠罩住了跪伏于地的沈清辭。，目光淡淡掃過現(xiàn)場。先是看了眼臉色發(fā)白、姿態(tài)僵硬的徐選侍，隨即掠過地上碎裂的花盆和那株被泥土玷污卻依舊能看出原本潔白模樣的玉簪花，最后，才落到那個自他出聲后便一動未動、幾乎與地上碎影融為一體的宮女身上。，他只能看見一截蒼白脆弱的脖頸，和那身洗得發(fā)舊的灰撲撲宮裝。她的手按在地上，指縫間似乎有暗紅滲出，混在褐色的泥土里，并不顯眼，但蕭景淵眼力極佳。“朕方才聽見，徐選侍在問罪？”蕭景淵緩步走近，靴底踏過青石，發(fā)出輕微的聲響。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所為何事？”，勉強穩(wěn)住聲音：“回陛下，這賤婢毛手毛腳，摔壞了嬪妾看中的玉簪花，還險些沖撞了嬪妾……嬪妾一時氣惱，故而……哦？”蕭景淵在幾步外停下，目光仍落在那伏地的身影上，“朕瞧著，這花房小徑青苔濕滑，宮女手捧重物，失足滑倒，也是常事。倒是徐選侍，”他話鋒微轉(zhuǎn)，看向徐氏，聲音依舊平淡，“你身為宮嬪，不在自己宮中，來到這內(nèi)務(wù)府花房之地，便是為了親自挑選一盆花，還‘親自’看著宮女搬運？親自”二字，徐選侍臉上血色盡褪。皇帝潛臺詞很清楚：你一個選侍，沒事跑到花房來為難一個底層宮女，本身就有**份，更顯得氣量狹小、刻意尋釁。“嬪妾……嬪妾只是路過，見花開得好……”徐選侍試圖辯解，聲音卻越來越弱。在皇帝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注視下，她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既然只是路過，”蕭景淵打斷她，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花已碎了，人也罰跪了，徐選侍的氣，也該消了吧？跪在這里，成何體統(tǒng)。”，不知是說給誰聽。，又覺難堪，忙道：“陛下說得是，是嬪妾小題大做了。”她狠狠瞪了地上的沈清辭一眼，那眼神里淬著毒，卻不敢再發(fā)作，匆匆?guī)е鴮m人行禮告退，背影頗有幾分狼狽。，花房附近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風(fēng)聲鳥鳴。。她自始至終沒有抬頭，沒有出聲，甚至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安靜得仿佛不存在。若不是那微微顫抖的肩線和緊貼地面、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指，幾乎要讓人以為她是個沒有知覺的偶人。
李德全察言觀色，上前半步，低聲道：“陛下，這宮女……”
蕭景淵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向前又走了一步，離那滿地狼藉和那個身影更近了些。破碎的陶片，沾染泥污卻依然潔白挺立的花莖，還有那宮女手上已微微凝固的血跡，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有些刺目的畫面。
“手傷了？”他忽然開口，問的卻是地上的沈清辭。
沈清辭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她沒想到皇帝會直接同她說話，更沒想到問的是這個。掌心尖銳的疼痛一直持續(xù)著，此刻被問起，那痛感似乎更清晰了些。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聲音壓抑得低啞：“回陛下，奴婢無礙。謝陛下……方才出言。” 最后幾個字，說得極輕。她心中并無多少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有更深的疲憊和寒意。皇帝解圍，非關(guān)她本身，不過是維持宮廷體面，厭煩徐選侍的跋扈。這一點，她很清楚。
蕭景淵聽著她那平淡無波、恭敬至極又疏離至極的回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在他面前或惶恐、或激動、或試圖獻(xiàn)媚的宮女，這般……像一口古井，扔顆石子下去都聽不見回響的，倒是少見。
“既是無礙，便起來吧。”他語氣淡了些，“收拾干凈。一盆花而已，碎了便碎了。”
“是。”沈清辭低聲應(yīng)道，這才慢慢從地上起身。動作間牽扯到掌心的傷口，她眉心微蹙，隨即飛快松開。起身后，她依舊低垂著頭，目光盯著自己沾滿泥土和血污的裙擺，沒有看皇帝一眼。她蹲下身，開始默默收拾地上的碎陶片，動作有些遲緩，因一只手受傷不便，只能用另一只手慢慢撿拾。殘破的玉簪花被她小心地攏到一邊，那潔白的花苞沾了泥，卻依然透著一種倔強的清麗。
蕭景淵站在原地，看著她沉默而專注地清理，那雙沾了泥土和血污的手，動作卻不見慌亂。陽光透過樹葉間隙，斑駁地灑在她身上，那張低垂的側(cè)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蒼白，也格外沉靜。和這宮里許多人都不一樣。和剛才那個張揚驕縱的徐選侍不一樣，和他見過的任何試圖引起他注意的女人都不一樣。
他忽然想起，似乎月前頭痛，有個醫(yī)女送過一盞合心意的藥茶。后來聽聞那醫(yī)女調(diào)去了別處？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你是花房的人？”他問，自己都未察覺這問話已超出了尋常帝王對一個卑微宮女的關(guān)注范疇。
沈清辭撿碎片的動作未停，低聲答：“回陛下，奴婢在花房當(dāng)差。”
“以前在何處？”
“奴婢原在浣衣局。”她答得簡單，沒有多余一字。
浣衣局。蕭景淵目光在她那雙傷痕累累、紅腫未消的手上掠過，那顯然不是短時間能造成的。從最苦最賤的浣衣局，調(diào)到這花房……他眸色深了些，沒再問下去。
這時，得到消息的陳公公和王嬤嬤已急匆匆趕來，見到皇帝在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
蕭景淵的視線從沈清辭身上移開，看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陳公公，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淡漠：“花房之地，往來頻繁，當(dāng)值之人需謹(jǐn)慎妥當(dāng)。今日之事，朕不想再見。”
“是！是！奴才謹(jǐn)記！奴才一定嚴(yán)加管束！”陳公公磕頭如搗蒜。
蕭景淵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離去。李德全連忙跟上，一眾侍衛(wèi)太監(jiān)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直到那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月洞門外，沈清辭才緩緩?fù)Ｏ率稚系膭幼鳎p輕吁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脊背微微松了下來。掌心傳來陣陣抽痛，她低頭看著被粗糙陶片劃出的口子，血已凝結(jié)，混著污泥，看起來有些猙獰。
王嬤嬤這才敢爬起來，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看地上殘花，嘆了口氣，低聲道：“你這丫頭……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快別弄了，先去把手洗干凈，上點藥。這里我來收拾。”
沈清辭點點頭，低聲道了謝。她撐著地面站起身，眼前因方才的緊繃和失血有些發(fā)黑，定了定神，才慢慢朝花房后院的水井走去。
冰涼井水沖過傷口，刺痛讓她清醒了許多。她看著水中暈開的淡紅色，又想起那雙玄色繡金的靴子停留在不遠(yuǎn)處的情景，想起那道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
皇帝……他今日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偏僻的花房？是巧合，還是……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無謂的思緒。無論如何，今日算是過了關(guān)。但徐選侍離去時那怨毒的眼神，卻像一根刺，扎進(jìn)了心里。在這深宮，今日有皇帝偶然解圍，明日呢？
她用力擰干布巾，將手上的水漬和血污擦去，動作有些大，牽動傷口，疼得她輕輕“咝”了一聲。
風(fēng)穿過花架，帶來各種花草的香氣，也帶來了隱約的、屬于帝王儀仗遠(yuǎn)去的肅靜氣息。沈清辭握了握受傷的手，疼痛真實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