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是浸在辛者庫的井水里的。，沈清辭便與三十幾個同院的宮女站在了浣衣局的石階前。初春的井水寒徹骨，指尖探入的瞬間，便像被無數細**透。她面前堆著小山般的衣物，多是各宮低等太監宮人的粗布衣裳，也有主子們賞下來讓漿洗的舊簾帳、椅套，灰撲撲一片，看著便覺沉。，聲音像被寒風刮過的鐵皮：“都仔細著點！這些今日都得洗完晾好！誰敢誤了時辰，晚上就別吃飯了！”，將第一件衣裳按進冰冷的木盆。水花濺起，打濕了她前襟一片，寒意立刻透進單薄的衣衫。她只是微微顫了一下，便垂下頭，開始用力**。雙手早已不復當年的細膩，紅腫，生著暗紫色的凍瘡，有些地方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浸了皂角和冷水，刺刺地疼。。搓，揉，捶打，漂洗。一盆水渾了，再換一盆。手指漸漸麻木，倒不覺得那么疼了，只是動作越發僵硬。額前碎發被汗水和水汽打濕，貼在蒼白的額角。，又漸漸偏西。院里只剩下單調的捶打聲和偶爾的咳嗽。沈清辭只覺得腰背酸脹得快要直不起來，眼前陣陣發黑。她趁著換水的當口，極快地直起身，用手腕內側蹭了蹭額角的汗，目光無意間掠過高高的宮墻外，那一角碧藍的天。，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月洞門外，一個凝固的身影。，外罩輕甲，身形挺拔如松。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讓他面容有些模糊，但沈清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輪廓。。，像是被那冰冷的井水整個浸透了，猛地一縮，隨即是更深的寒意蔓延開來。血液似乎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她幾乎是立刻低下頭，重新攥緊了手中濕冷的布料，用力**起來，仿佛那是什么生死仇敵。捶打的聲音又急又重，濺起的水花濕了她的鞋面。，那道目光仍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像帶著溫度的火炭，燙得她無所遁形。她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那堆灰暗的衣物里去。，或許只是片刻，那目光移開了。她聽到極輕微的、鎧甲摩擦的聲響，腳步聲漸行漸遠。，隨即卻涌上更深的疲憊和空洞。也好，他走了，看見了，該死心了。她這樣想著，喉頭卻泛起一絲苦澀的腥甜。，未時剛過，管事嬤嬤扭著腰走過來，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皺著，語氣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尖刻：“你，沈清辭，別洗了。收拾一下，去內務府花房找陳公公，以后你調到花房伺候花草。”，目**雜地看向沈清辭。有羨慕，有疑惑，更多的是不解。花房的活兒，雖也要經風沐雨，但比起這終年與寒水為伍的浣衣局，已是天上地下。
沈清辭也愣住了，沾滿肥皂沫的手停在半空。她瞬間就明白了。是他。只有他會做這樣的事，也只有他有這個能力，做得這樣不落痕跡，又這樣迅速。
“還愣著干什么？”嬤嬤不耐地催促。
沈清辭低下頭，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緒，低聲應道：“是。”她沉默地擰干手中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洗凈木盆，又將粗糙的雙手在舊衣上擦了擦。動作依舊平穩，甚至有些刻意的慢，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潭沉寂的水，被投下了一塊巨石。
她跟著一個小太監往內務府方向走。穿過熟悉的宮道，經過一道垂花門時，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門側陰影里，果然立著那個身影。他似乎在那里等了許久，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引路的小太監極有眼色，低著頭快步走遠了。
四下無人，只有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
沈清辭停下腳步，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沾著泥點和水漬的鞋尖上。她的心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牽扯著酸澀的疼。
“清辭……”林硯昭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痛苦和難以置信，“他們竟讓你在那種地方……”
沈清辭終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又飛快垂下。三年未見，他更加挺拔俊朗了，銀甲襯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郁色和痛楚。這痛楚是為她，她知道。可越是知道，心就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林大人。”她開口，聲音是許久未說話的低啞，語氣卻刻意放得平直疏離，像對著任何一個陌生的侍衛，“奴婢如今在辛者庫當差，大人直呼名諱，恐有不便。”
“清辭！”林硯昭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雙手握拳，手背青筋隱現，“你何苦……你明知我……”他想說“我從未忘記你”，想說“我可以幫你”，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在對上她那雙沉靜如死水、卻又深處藏著疲憊與拒絕的眼睛時，全都哽住了。
“大人厚愛，奴婢承受不起。”沈清辭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灼人的視線，也避開了他可能流露出的更多情意，“花房之事，多謝大人周旋。只是宮規森嚴，大人前程似錦，實在不必為了一個罪奴，沾染不必要的麻煩。今日之后，還請大人……忘了故人，也忘了今日之事。奴婢告退。”
她語速平穩，字字清晰，卻又字字如冰錐，刺向對方，也刺向自己。說完，她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低著頭，匆匆從他身側走過。袖口擦過他輕甲的邊緣，冰冷堅硬。
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她，沉重、滾燙，帶著幾乎要將他二人焚燒殆盡的痛苦與不甘。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直到轉過宮墻，將那目光徹底隔絕，她才敢讓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垮塌下一絲弧度。
春風拂過，御花園方向送來隱約的花香，甜絲絲的，卻暖不了她浸透寒意的四肢百骸。她抬起手，看著那紅腫、布滿細小傷口的手指，眼前卻模糊閃過少年時，他教她寫字，她不小心用毛筆在他袖口畫了一道，兩人笑作一團的場景。
那時陽光很暖，梔子花開得正香。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涌上眼眶的酸熱狠狠逼了回去，重新挺直脊背，朝著內務府花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穩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