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少十五萬。
我那年剛從省城的專科學校畢業，在縣城一家小百貨店當收銀員，月工資兩千三。全部存款加起來不到八千塊。
母親李秀英在菜市場擺了個賣豆腐的攤子，一年到頭風吹日曬，攢下來的錢全墊了我上學的學費。
我跟母親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人。
朋友、同事、鄰居、母親娘家的親戚。能借的都借了，湊了三萬。
還差十二萬。
母親蹲在醫院走廊的塑料凳子上，兩只手絞著圍裙的帶子，指節都絞白了。她抬頭看我，兩只眼睛紅得嚇人，聲音沙得幾乎聽不見："去找你大伯。"
我嘴巴動了一下，沒接話。
母親又說了一遍："你大伯是**的親哥哥。親的。你去求求他，他手頭寬裕，不會見死不救的。"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縣城的街上掛滿了紅燈籠，炮仗聲遠遠近近地響著，到處是辦年貨的人。
我和母親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到了大伯家所在的金橋小區。
那是當時縣城最好的小區之一，大伯開了個建材店，日子過得不錯。
電梯到了七樓。我們站在防盜門前，我伸手按門鈴。
按了兩次，沒人應。
第三次，門開了一條縫。
大伯母孫桂花從門縫里露出半張臉，看了我們一眼。
"秀英？你們來干啥？"
母親立刻開了口，聲音在發抖："嫂子，德山出事了。在工地上被鋼管砸了腦袋，現在在縣醫院躺著，醫生說要馬上轉院做手術，再遲了人就沒了。"
大伯母沒有開門，也沒有讓我們進去的意思。她偏頭朝屋里看了一眼，再轉回來時，表情已經變了。
"哎呀，這可怎么辦，德山也是倒霉。不過你們來找我們也沒用，老趙這陣子建材店生意不好，進了批貨全壓在倉庫里了，手上真沒有余錢。"
母親嘴唇發白，硬撐著往前邁了一步："嫂子，十二萬，哪怕先借五萬也行，等德山好了我們一定還。"
"真沒有。"大伯母的語氣冷了下來，"你去問問別人家吧，我們也有一家老小要養呢。"
門快關上的時候，里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是趙強。那年他二十四歲。
"誰呀媽？"
"你二嬸。"
趙強從客廳晃過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湯圓，嘴角還沾著芝麻餡。他從門縫里瞄了我們一眼，嗤笑了一聲。
"又來借錢的吧？我爸上個月剛進了批貨，哪有錢借你們？做水電工一個月能掙幾個？也不買個保險。"
母親的身子晃了一下，我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門"咣"的一聲關上了。
那扇門關上的聲音，我記了八年。
后來父親還是沒能等到轉院。他在縣醫院的急診病房里躺了兩天，第三天凌晨四點走的。
母親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天亮時我走出去，她靠在墻根，兩只眼睛直直地盯著走廊盡頭的綠色安全出口標志，一動不動。
我蹲下來，叫了一聲"媽"。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我，嘴唇干裂出血，說了句："**走了。"
辦喪事那天，大伯來了。穿著一身黑，在靈堂前站了十分鐘，鞠了三個躬，留下一千塊錢的帛金就走了。
趙強沒來。聽說那天他開車帶朋友去市里的溫泉酒店跨年去了。
喪事結束后，我辭了收銀員的工作，拿著手里剩下的所有錢，在縣城邊上一條小巷子里租了間三十平米的門面房。
我進了一批日用百貨，自己收銀，自己理貨，自己搬箱子。
那是永豐超市的第一家店。
我從回憶里抽身出來，走到超市后面的小辦公室，拿起桌上放涼的半杯茶灌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
不是群消息，是私人電話。
二嬸王翠萍打來的。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她那邊就開了腔："念念啊，你看到群里的消息沒有？你大伯的情況不好，趙強那孩子急得都跪在醫院了，一家人嘛，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我說："看到了，二嬸。"
"那你打算轉多少？你那超市現在開了好幾家吧？聽說生意不錯呀。"
"我再想想。"
"想啥呀，救命的事還想？你大伯當年可是幫著操辦了**的后事，那份情你不能忘了吧？"
我把茶杯放下，沒回她的話。
她又追了一句："**那邊我也打了電話，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