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河面上結了冰，屋檐下的冰溜子掛了一尺多長。，整夜整夜地咳，我在隔壁房間都聽見他咳得喘不上氣，每次問他又不說，總回我沒事，**病了。，抱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經涼了，他一口都沒喝。，他說透透氣。他的臉蠟黃蠟黃的，眼窩凹進去了，嘴唇發紫，像冬天里凍壞了的老樹皮。，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一條的蚯蚓。，在家歇著。他說不行，昨天老李說今天來拿車的，車沒修好人家來了罵人。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住了。，他卻推開我的手，說不用扶，自己走了出去。。我在床上聽著，一聲一聲地數，數到三十多聲的時候數不下去了，那聲音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下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痰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鉆進來。，光著腳走到他房間門口，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我湊過去看，煤油燈的光昏黃又微弱，他彎著腰坐在床邊，一只手撐著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捂著嘴，肩膀劇烈的聳動，像快要喘不上氣。，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我推開門，那股濃重的鐵銹味一下子撲過來。他抬起頭，嘴邊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棉毛衫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腿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只能死死攥著門框。他看著我，聲音輕的像要散了：“怎么起來了，回去睡。”，又輕又虛，像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在風里蕩來蕩去。我抖著嗓子喊：“爸你咳血了！”他卻擺了擺手，還在騙我，說沒事，就是上火了。，但這次不行，明天必須去醫院。他說我不去，我說你不去我就不上學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說，行，明天去。。從柳河鎮到青州縣城，長途汽車要在盤山公路上開一個多小時，車舊了，底盤響，過坑的時候整個人能顛起來。，一路上沒怎么說話，偶爾咳一聲，聲音悶在胸腔里，像什么東西在滾。他的手一直捂著嘴，咳完了把手放下來，在褲腿上蹭一下。
我沒看他，一直盯著窗外，窗外的山一座連著一座，灰蒙蒙的，像摞在一起的書本，怎么也翻不到頭。
縣醫院比鎮上的衛生院大很多，走廊也寬，人也多，到處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扶著我爸掛了內科的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走廊上有病人有家屬，有哭的有笑的，有大聲打電話的有小聲聊天的，亂哄哄的卻沒人管。
我爸坐在那里閉著眼睛，臉朝著天花板，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叫到我們的號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我扶著他走進診室，醫生姓什么我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很慢，問一句停一下。
醫生問我爸多大年紀了，做什么工作的，抽煙嗎，抽了多少年了，咳嗽多久了，有沒有咳過血。我爸一一回答，聲音不大，有時候醫生要問兩遍他才說。
醫生讓他去做個胸透，我扶著他去放射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胸透的片子等了半個小時才出來。醫生把片子舉在燈箱前看了很久，用手指點了點片子上的一團陰影，說這里，你看。
醫生轉過頭來看著我和我爸，說肺上有個東西，我建議你們去省城看看。我問什么東西，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沒有直接回答。
我爸在旁邊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從兜里掏出煙來想點，醫生說這里不能抽煙，他把煙收回去，站起來說走吧。在回柳河的長途汽車上他坐在我旁邊，閉著眼睛，車顛得厲害，他的身體跟著車一搖一晃的，像一捆沒有捆緊的柴。
我以為他睡著了，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好好學習，別管我。我沒接話，車窗外面是冬天的田野，莊稼收了，地荒著，偶爾有一兩棵光禿禿的樹站在田埂上，枝丫像老人伸開的手指。
那之后的日子，我說不清楚是怎么過的。每天早上我比他先醒，醒了先不生火做飯，先推開他的房門看一眼。他還在不在，還有沒有呼吸。
他在，呼吸也有，我就去灶房生火煮粥。粥煮好了盛一碗端過去，放在他床頭的柜子上，叫他起來吃。他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得沉，叫好幾聲才醒。醒了也不馬上吃，先靠著枕頭坐一會兒，把氣喘勻了再端碗。
他吃東西很慢，一口粥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我不催他，坐在旁邊等。等他吃完了，我把碗收了洗了，背上書包去上學。放學回來第一件事還是推開他的房門看一眼。他還在，我就去做飯。他不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但他一直在，從那天以后他一直在。只是越來越瘦了。
他的身體像一盞油燈，油快燒干了，火苗越來越小，風一吹就歪，歪了又正回來，正回來又歪。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被子下面是空的，像蓋著一張紙。
他的臉瘦得顴骨高高地頂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發白發干，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翹著，像冬天剝了皮的樹枝。他咳嗽的次數少了，不是好了，是沒力氣咳了。
躺在床上，喉嚨里發出一種聲音，不像是咳，更像是什么東西在他胸口里面滾動，咕嚕咕嚕的，像水燒開之前的那種聲音。我給他倒水，他喝一兩口就搖頭，說不喝了。我說再喝一點，他說喝不下了。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水涼了換熱的，換了幾次他也沒喝。
為什么不治呢，因為沒錢啊，我爸總說我以后怎么辦，夏云怎么辦呢，他不怕死，怕的是我以后沒人管。
只能一遍遍說“我沒事”，卻騙不了他，也騙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