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夏云的兒子，不是親生的，他領養我的時候三十歲，我七個月大。，我握住了，他就說，就他了。這些事不是我記住的，是他后來告訴我的，說得很簡單，像在說一件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樣的平常事。但我想，一個人決定要另一個人的一生，大概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握住了，就夠了。。，我陪了他十八年，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人從出生長到成年，從青年走到中年，又剛好夠把該說的話說完，該做的事做完，該告的別告別。，是斷斷續續的，今天說一點明天說一點，想起來就說，想不起來就不說。，他靠在藤椅上，我坐小凳子，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皮垂著，像一只打盹的貓。我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又忽然開口說一件事，說完了又不說了，眼睛還是閉著，呼吸還是那么輕，輕到我害怕。，也許兩者都差不多。，可能不一定都對，也不一定全，但這是我所能夠做到的。，能寫下來的其實很少，大部分都漏掉了，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你抓得越緊漏得越快。但你總得抓一點，不抓就什么都沒有了。---分割線---，這話不是我自己說的，是我兒子夏知替我說的。，寫我的一輩子。寫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也不知道他寫了什么，既然他寫了，那也不錯。一個人死了以后，別人怎么講你，你都管不了。。。，柳河鎮上的人，家里姐妹三個，她排行老二。我爸叫夏德厚，在街上開了一間修理鋪，修自行車修縫紉機修一切能修的東西。
兩個人經人介紹認識，見了幾面就定了親，那時候的人不講究談戀愛，看著不討厭就行了。
我媽懷上我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在那個年代算是高齡產婦，在生我的時候大出血，止不住，鎮上的衛生院沒有血庫，送到縣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我爸也沒想到，哪句“母子平安”的期許，最后只實現了一半。
孩子抱出來了，大人沒出來。護士把我遞給他，他接過去，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指甲蓋還沒長全，眼睛閉著，嘴巴一動一動地像在夢里吃什么東西。
他站在醫院的走廊上，抱著我，走廊的燈白得刺眼，有人從旁邊走過去，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沒人停下來，這在醫院已經見怪不怪了，每天都有人離去，但他們也都有想救的人。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后來一個老護士過來說，你坐下吧，站著多累。他就坐下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抱著我。
只覺得手里小小的身子輕的像一片羽毛，又重的他喘不過氣。
他就那樣坐了一夜，懷里的我卻睡的安穩。
第二天一早他抱著我回了柳河。
柳河鎮在青州北邊，坐長途汽車要一個多小時。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走到底，兩邊是賣雜貨、農具、化肥的鋪子，街尾有一家小飯館和一家早餐店早餐。
我爸的修理鋪在街中間，門面不大，一輛自行車占了半間屋，地上全是工具和零件，扳手、起子、錘子、打氣筒散落了一地，墻上掛著內胎外胎鏈條閘線，空氣里永遠是一股橡膠和機油的味道。
我從小就在那間鋪子里長大，不是在鋪子里就是在院子里，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去。
我爸沒有請人照顧我，也沒有讓親戚幫忙。他把我放在鋪子后面的小房間里，地上鋪一張涼席，讓我在上面玩，他在前面修車，我在后面玩。
后來我學會了爬，學會了站，學會了走，都是在那間鋪子里。
他有一次跟我說，你第一次走路是從那堆輪胎那里走到門口去的，我在門口蹲著招手，你走過來，走了五步，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走了三步，撲到我懷里。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那是他難得笑的時候。他說你是那種摔倒了會自己爬起來的小孩，不哭，不看大人，爬起來繼續走。我說我不記得了，他說你當然不記得，那時候你才一歲。
那時候我才一歲，可后來很多年，我都像那個摔了不哭的小孩，習慣了什么都自己解決。好像從那年起，就沒學會怎么依賴別人。
我小時候沒什么玩伴。鎮上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幾個，但他們的媽不讓他們跟我玩，說我沒人帶，臟。
那時候我不懂臟是什么意思，后來懂了，是說我沒有媽給我洗衣服換衣服，說我身上有修理鋪的機油味。
我確實沒有媽，我爸也確實不會帶孩子，我的衣服總是大一號，扣子經常扣錯位，鞋子上永遠有油污，頭發長了沒人帶我去剪，指甲長了也沒人幫我剪，冬天的時候手背凍得裂開一道一道的口子，也沒人給我抹蛤蜊油。
但這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有沒有人跟我說話。我爸話少，一天說不了幾句，我放學回來跟他說話，他嗯嗯地應著，眼睛不離開手里的活。
他不是不想理我，是忙，是累，是被生活壓的喘不過氣，只能用沉默和干活，撐起我們兩個人的日子。
我習慣了，一個人在鋪子里玩，把廢舊的零件拆下來裝上去，裝上去拆下來，拆裝了一百遍也不膩。
那些冰冷的鐵塊在我手里變得有溫度了，我知道哪個螺絲配哪個螺母，知道鏈條上油的時候要轉動幾圈才能均勻。這些東西沒人教我，是我自己看會的，看多了就會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成績還可以，不是最好，但也算好的。我上的小學是鎮上的中心小學，一個年級兩個班，七八十個人，我每次**能排在前五名。
但第一是考不到的，班上有個女生叫林芳，她爸爸是鎮上的文書，家里給她買了好多輔導書，她比我多做了不知道多少道題，我沒法跟她比。
我沒有輔導書，我爸不買，不是買不起，是不知道要買。他一個修自行車的，不懂這些。
我不怪他，我知道他盡力了。他每天從早干到晚，手上的繭子厚得摸不出硬幣的正反面，賺來的錢夠我們爺倆吃飯交學費，有時候還能剩一點，剩下來的他存著，說以后給我讀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