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脆響,仿佛撕裂了整個宴會廳的喧囂。
緊接著是一股濃郁的、帶著陳年酸腐氣的味道,在金碧輝煌的五星級酒店包廂里炸開。
那只灰撲撲的陶罐子,此刻變成了一地狼藉的碎片。黑褐色的咸菜疙瘩滾落在進口的波斯地毯上,深色的湯汁像是一道丑陋的傷疤,迅速滲透進昂貴的羊毛纖維里。
死寂。
整個壽宴現場,三十多桌賓客,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主桌的方向。
我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指尖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
坐在主位上的婆婆趙淑芬,正收回那只剛剛揮出去的手。她胸口劇烈起伏,那身定做的暗紅色真絲旗袍被燈光照得發亮,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剛吞了一只**一樣惡心和暴怒。
“林棉,你是成心來惡心我的,是吧?”
趙淑芬的聲音尖利,穿透力極強。
她站起來,指著地上的那些咸菜滾落的痕跡,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上:“今天是我的六十大壽!來了這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你給我送一罐子爛咸菜?”
“你是想告訴所有人,我們周家**你了?還是想讓我們周家在江城變成笑話?!”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媽,這不是普通的咸菜罐子,這是我外婆留下的……”
“閉嘴!”
趙淑芬抓起桌上的濕毛巾,狠狠地摔在我的臉上。
濕冷的毛巾帶著羞辱,砸得我臉頰生疼。
“帶著你的垃圾,給我滾出去!”
周圍傳來了竊竊私語聲,那些嘲弄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背上。
我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旁邊的丈夫周志遠。
他正低著頭,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酒杯,仿佛那里面有花一樣。他的臉漲得通紅,那是羞恥,是對我的嫌棄,唯獨沒有一絲對妻子的維護。
這就是我在周家三年的縮影。
但我看著地上那塊破碎的瓷片,那斷口處隱隱透出的一抹溫潤如玉的光澤,心里的委屈突然變成了一種極度的荒謬和冷笑。
趙淑芬,你這一摔,把你周家三代的運數,都摔斷了。
其實在出門前,我就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
早晨五點,我就起來了。趙淑芬昨天特意打電話交代,讓我早點過去幫忙布置會場,順便去廚房盯著點備菜。
“林棉啊,你是農村出來的,干活麻利,這種粗活你最合適。你也知道,家里那些保姆笨手笨腳的,我不放心。”
她在電話里說得理所當然。
嫁給周志遠三年,我在周家就是個免費的高級保姆。
周志遠是江城新貴的獨生子,家里做建材生意,這幾年發了財,趙淑芬的眼眶子也就跟著高到了天上。
當初周志遠非要娶我,是因為我為了救落水的他,差點搭上了一條命。趙淑芬**,找大師算過,說我八字旺夫,能擋災,這才捏著鼻子讓我進了門。
但進門的第一天,她就立下了規矩。
“我們周家是體面人家,你那個窮酸娘家,以后少聯系。特別是你那個撿破爛的外婆,別讓她上門,我聞不得那股窮味兒。”
為了周志遠,我忍了。
外婆去世的時候,留給了我這個罐子。
那是外婆的寶貝,平時用來腌咸菜,但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眼神清明得嚇人:“棉棉,這罐子你收好。要是哪天周家容不下你,這就你的退路。這東西,能換一座城。”
我當時只當外婆是糊涂了。
一個腌咸菜的破罐子,怎么可能值一座城?
但這是外婆唯一的遺物,我一直珍藏著。
今天,是趙淑芬的六十大壽。
前幾天,我問周志遠要錢買禮物。
周家雖然有錢,但我的經濟被全面封鎖。周志遠每個月的工資卡都在趙淑芬手里,我身上連買菜的錢都要報賬。
“老婆,媽說了,這個月公司資金緊張,沒多余的錢。”周志遠一邊打游戲一邊敷衍我,“再說了,你送什么媽都不喜歡。你就隨便弄點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我看著空空如也的錢包,“兩手空空去?”
“哎呀你煩不煩!”周志遠不耐煩地扔下手機,“家里不是還有你外婆那個咸菜罐子嗎?你不是說你外婆做的咸菜一絕嗎?媽平時大魚大肉吃膩了,說不定就想吃這一口呢?這也算‘返璞歸真’嘛!”
他隨口一句敷衍,卻成了我此刻站在風暴中心的理由。
我看著鏡子里穿著舊款連衣裙的自己,這還是結婚那年買的。
在這場珠光寶氣的壽宴里,我顯得格格不入,像只誤入天鵝群的丑小鴨。
更像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