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初見------------------------------------------“臣妾告退。”，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灌進領口，她這才發現自己里衣的后背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砒霜的余味還殘留在舌根，微微發苦。她抬手摸了摸額頭——已經開始發燙了。，但毒就是毒。，將還在發抖的手指攥成拳，藏進袖中。腦子里有兩個念頭在打架——一個是“他到底能不能聽到我的心聲”，另一個是“解藥”。。，前世她在這座宮殿里住了整整三年，閉著眼都知道每條回廊通向哪里。她快步穿過宮道，繞過守夜的太監，沒有直接回寢殿，而是拐進了后宮西北角的雜役房一帶。這里住著最低等的宮人——倒夜壺的、刷馬桶的、燒火劈柴的。這個時辰，雜役房外空無一人，只有一個老馬夫蜷在墻角打盹，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襖。。。他打著鼾，嘴巴微張，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看上去和任何一個年邁力衰的老仆沒有區別。但宋長寧的目光落在了他露在破襖外面的右手上——虎口有繭，食指和中指的繭最厚。那是長年握刀的手，不是握糞勺的手。“別裝了。”她壓低聲音，“我知道你醒著。”。然后老馬夫睜開一只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清是她，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打了個哈欠：“宋美人？這大半夜的，您怎么跑這腌臢地方來了。我需要一劑清毒散。”宋長寧沒有廢話，“砒霜，小劑量。我知道你會配。”。他放下手，那雙剛才還渾濁不堪的老眼忽然變得清亮了些許。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青的唇色上停了一瞬，然后嘆了口氣，聲音里的憨厚褪得干干凈凈：“姑娘，您這是把自己當藥罐子了？宋美人”，叫的是“姑娘”。。她賭對了。前世她臨死前被關在冷宮時，就是這個老馬夫偷偷給她送過一瓶金瘡藥。那時她以為他只是個心善的老仆，后來才知道，一個普通的老仆不可能在冷宮的層層看守中來去自如。“能不能配？”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老趙——他在軍中的名字叫趙平川，曾是宋家軍的隨軍醫官——看了她片刻，然后從破襖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展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根銀針和幾個小瓷瓶。他挑出一個青瓷瓶遞給她：“溫水送服，三粒。以后別拿自己試毒，宋將軍若是知道了——”
他忽然閉了嘴。
宋長寧攥緊了瓷瓶。宋將軍。她父親。她什么都沒問，只是將瓷瓶收入袖中，起身說了句“多謝”。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老趙。以后我可能會常來找你。”
身后安靜了片刻，然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老奴就是個倒夜壺的。姑娘有什么事，吩咐便是。”
宋長寧不再多說，快步離開。
回到鳳儀宮時，已近子時。她屏退所有宮女，獨自坐在妝鏡前，倒了杯溫水，就著吞了三粒藥丸。鏡中人面如桃花，眉眼溫順，額間卻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底下的溫度還在往上漲。老趙的藥起效需要時間，今夜注定難熬。
但她沒有躺下。
她把銅鏡往面前挪了挪，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開始整理今晚獲得的信息。這是她前世的習慣——每次打完仗，都要趁熱把收集到的情報梳理一遍，刻進腦子里。
第一條：她能聽到蕭臨淵的心聲。原理不明，范圍不明，觸發條件不明。今晚她聽到了兩次，第一次是在殿中，第二次是在她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距離至少隔了十步，還能傳過來。不確定他能不能聽到她的。
第二條：蕭臨淵知道湯里有毒，但沒有拆穿。他的原話是“讓她多藏幾天”，說明他把她當成了一個有趣的觀察對象，而不是一個真正的威脅。這對她來說是好事——在他玩膩之前，她有操作空間。
第三條：他主動提到了她的父親。宋伯淵。葫蘆谷。他說“可惜了”。這是在試探她的反應。她當時壓住了情緒，演得很到位，但他有沒有聽出什么，她沒有把握。
**條——
她攥緊了瓷瓶。老趙。宋家軍的舊部。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從葫蘆谷活下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在敵國的皇宮里當馬夫。但他在。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她兄長已經死了，五萬宋家軍埋骨黃沙。但在敵國皇宮的深處，還有一個宋家軍的老兵活著。這個發現讓她眼眶發酸，但她把那股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將老趙給的瓷瓶放在枕頭下面，和衣躺下。砒霜的毒性在她體內翻涌，四肢酸軟無力，意識卻異常清醒。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開始一點一點地梳理前世的時間線。她需要知道，現在是什么節點——蕭臨淵對她還沒有產生任何信任，裴昭在故國還風光無限，而她手里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在后宮站穩腳跟。同時找到裴昭通敵的證據。同時摸清蕭臨淵的底細。同時——
她的思緒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很輕，但鳳儀宮的地磚她太熟了，哪塊磚踩上去會發出什么聲音，她閉著眼都能分辨。來的人在殿門外停住了，沒有推門，沒有開口。她屏住呼吸，手指探向枕下的瓷瓶——雖然不是武器，但總比空手強。
然后她聽到了。
那個直接傳入腦海的聲音，這一次很近，近得像是有人站在她床前俯身低語。語氣和之前在殿上截然不同——沒有戲謔，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壓得很深、很深的疲憊：
“這一世，朕不會再讓你死了。”
腳步聲遠去。
宋長寧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他說了什么？
這一世？朕不會再讓你死了？
她的心臟猛跳了三下，然后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子里飛快地把這句話拆開。首先，他說“這一世”。這說明他也記得前世。不——不止是記得。他說的“這一世”，意味著他知道這是重來的一次。他知道她也經歷過一次死亡。他比她以為的，知道得多得多。那碗湯、她的偽裝、她的演技——他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不是因為他眼光毒辣，而是因為他在前世的三年里，已經把她看透了。
宋長寧慢慢坐起來，在黑暗中捂住了自己的嘴。呼吸急促了兩次，被她硬生生壓回平穩。她閉上眼，把前世的記憶重新翻出來——她死的那一天，他沖進殿中，喊了她的名字。那個表情，她記得。她一直以為那是暴怒，是帝王威嚴被冒犯的震怒。但今晚，她聽到了他的心聲。他說“朕不會再讓你死了”。前世她死的那一刻，他的憤怒是不是——另一種東西？
她把手從嘴上拿開，睜開眼。現在不是解前世謎題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他能不能聽到她的心聲？如果他能，那她腦子里剛才轉過的那些念頭——老趙、裴昭、復仇——他全都知道了。
不。如果他都能聽到，他不會派人去密道出口堵她。他會直接來問她。要么他聽不到，要么他的讀心術和她的不一樣，有什么限制條件。這是她接下來必須第一個搞清楚的。
宋長寧重新躺下，將被子拉到下巴。老趙的藥開始起效了，身體的酸痛在消退，倦意涌上來。她閉上眼，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說得很慢，像在刻一塊碑——
“蕭臨淵。前世我恨錯了你，還是沒恨錯，我會自己弄清楚。但在那之前，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這筆賬，我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