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張診斷書，紙角已經被汗浸軟了。
鎮醫院的油墨印得不均勻，“胃癌晚期”四個字有一半是糊的。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院門口突然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輛黑色奧迪堵住了我家那道豁了口的木門。
車門打開，一雙紅色高跟鞋踩在泥地上。
李招娣。
她扭著腰從車里鉆出來，脖子上掛著根手指粗的金鏈子，甩一步響一下。
我把診斷書塞進褲兜里，手指摸到了早上剛從藥房拿的止痛片。
擰開瓶蓋，倒了三片，干咽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里，刮得生疼。
“喲，這就是大強哥的原配呀？”
李招娣站在院門口，捂著鼻子，臉上的嫌棄連裝都懶得裝。
“這味兒，熏死個人?！?br>我沒搭腔。
倒不是忍，是胃里正翻江倒海地疼，沒力氣跟她對嘴。
院壩邊看熱鬧的劉寡婦湊過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洗衣服的張嬸。
“嘖嘖，人家那皮膚白的，跟咱村的黃臉婆一比，難怪大強不回家?！?br>張嬸壓低聲音：“聽說在城里開洗腳城的，那種地方出來的女人，能正經到哪去？”
劉寡婦翻了個白眼：“人家肚子爭氣，懷的是兒子?！?br>這話一出，張嬸不吭聲了。
王大強從副駕駛下來了。
西裝革履，皮鞋锃亮，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一腳踢開院門。
我攔在門口。
“工人的工錢發了嗎？上個月張瘸子媳婦來家里鬧了三回?！?br>他終于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像在看一坨擋路的牛糞。
“老子的錢，輪得到你管？”
他一把推開我的肩膀。
我踉蹌了兩步，后背撞在門框上。胃里的疼又竄上來，嘴里泛起一股鐵銹味。
我咽了下去。
“王大強，你三個月沒回家了。”
“大丫的學費還欠著，二丫的校服褲子破了兩個洞，三丫……”
“煩不煩？”
他把公文包往堂屋的桌上一摔。
“天天就知道要錢要錢，老子是你的提款機？”
李招娣邁著小碎步跟進來，一**坐在我縫了三層補丁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大強哥，你別跟姐姐生氣嘛。姐姐也是苦命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容易?！?br>她頓了頓，笑著看我。
“哪像我呀，跟著大強哥，只圖你這個人，一分錢都不要?！?br>我盯著她那張涂得血紅的嘴。
一分錢都不要？
那她脖子上那根金鏈子是地里長出來的？
王大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紙，“啪”地甩在我臉上。
紙張散落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
離婚協議書。
“簽了?！?br>他點了根煙，吐出一口白霧。
“帶著你那三個賠錢貨，滾回**家去。”
我攥著那沓紙，指甲陷進紙里。
“王大強，當年你發誓這輩子對我好?！?br>他嗤笑了一聲。
煙灰彈在我腳背上。
“那是老子瞎了眼。你看看你，三十五歲活成五十歲的樣子，出門我都嫌丟人。”
“老子現在身價千萬，你這副連城里保姆都不如的窮酸樣，配嗎？”
李招娣在旁邊捂嘴笑。
我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胃里那股東西又往上涌了。
我偷偷把手背到身后，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
疼能壓住嘔吐感。
這是我這半年摸索出來的土法子。
“媽！”
大丫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里屋沖出來，一口咬在王大強的手腕上。
十四歲的丫頭，瘦得像根麻稈，咬人的時候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不許欺負我媽！”
“啪。”
一巴掌。
大丫整個人飛出去兩米遠，后腦勺磕在灶臺角上。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
“大丫！大丫！”
她蜷在地上，嘴角有血絲，眼睛直勾勾盯著房頂。
我把她抱在懷里，渾身都在抖。
抬起頭看著王大強。
他甩了甩手腕，煩躁地皺著眉。
“沒輕沒重的賠錢貨，像誰？像她那個短命媽?！?br>“王大強，你會遭報應的?！?br>我的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老天爺在天上看著呢?！?br>他笑了。
摟住李招娣的腰，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回頭丟下一句話。
“明天不簽，我讓人扒了這破房子?！?br>黑色奧迪絕塵而去。
劉寡婦還杵在院壩邊，朝我嘖嘖搖頭。
“秀兒啊，胳膊擰不過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