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家糧鋪的女兒，旁人都說我只會算賬打算盤。
三年前，顧家到宋家下聘，我嫁給了征北大將軍顧承淵。
三年里，他領兵在邊關廝殺，百萬大軍的吃喝嚼用，全靠我一人籌措。宋家糧鋪的庫房搬空了三回，母親留下的嫁妝一件不剩，全換成了糧草軍餉送往北疆。
他得勝還朝那日，大紅的降妻文書砸在我臉上，紙角劃破了額頭。
顧承淵護著懷里嬌滴滴的京城才女，居高臨下看著我。
"宋宜，你一介商戶女，粗鄙不堪，能做我的平妻已是天大的恩賜。這正妻之位，只有婉兒才配得上。"
我跪在將軍府正堂的青石地上，額頭上的血蜿蜒到下巴。
堂上坐滿了顧家的族老和親信。
顧老夫人端著茶碗，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承淵說得沒錯。當初是我看走了眼，以為商戶女嫁過來好歹能幫襯家用。誰知道你宋家那個破糧鋪子早就揭不開鍋了，嫁進來三年，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拿不出來。"
沈婉站在顧承淵身側，低眉順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將軍，宋姐姐畢竟在府中操持了三年，是不是從輕些？"
顧承淵握住她的手，聲音柔了下來。
"婉兒心善。但規矩就是規矩，商戶之女本就不該坐正妻的位子，是我當年仗打得急，匆忙娶親才委屈了你。"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恢復了冰冷。
"宋宜，你在這份文書上按個手印，往后你住西院偏房，婉兒入住正房。一切府中事務由婉兒打理，你不得過問。"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三年沒回過家，連我長什么樣都快忘了。但我替他籌的每一粒米、每一兩銀子，他心里清楚得很。
"將軍，這三年邊關的糧草是誰供的，你忘了？"
顧承淵皺眉。
"那是**的軍糧調撥，與你何干？"
我聽見這句話，胸口的那根弦終于斷了。
他不知道。
或者他裝作不知道。
**的軍糧調撥在兩年前就斷過一回，整整三個月的缺口。是我連夜拆了宋家在南邊六個鋪面的本錢，用自己的渠道買糧送進北疆的。
可他以為那批糧食是**補發的。
我沒有解釋。
解釋也沒有用。他信他想信的。
"好。"
我站起來，走到桌前。
顧老夫人把朱砂印泥推過來，動作急切得像怕我反悔。
沈婉別過臉去，嘴角一彎。
我用拇指蘸了朱砂，在降妻文書上按下一個清清楚楚的指印。
"成了。"
我的聲音平靜。
顧承淵盯著那枚指印，嘴唇動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
"你不求情？"
"求誰？"
我反問了一句。
"你已經寫好了文書，族老都在場，沈婉的嫁衣想必也裁好了。將軍是打了勝仗回來的人，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我一個粗鄙的商戶女，哪有資格讓您多費口舌。"
顧承淵的表情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冷哼一聲。
"你識趣就好。從今日起安分守己待在西院，大婚之前不準踏出院門。"
沈婉在他身后輕輕拉了拉他。
"將軍，讓宋姐姐回去休息吧，她額頭還在流血。"
顧承淵看了一眼我額頭的傷口，沒有任何表情。
"讓丫鬟給她找塊帕子擦一擦。"
他說完轉身，攬著沈婉的腰往后院走了。
堂上的族老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但沒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我擦掉臉上的血，穿過正堂的門檻。
門外的臺階下，跟了我三年的丫鬟阿棠攥著拳頭，眼圈通紅。
"小姐，你怎么就按了？你怎么能按？三年的糧草，三年的銀子，是你拿命換來的！"
"小聲點。"
我制止她。
阿棠壓低了嗓門，聲音仍在發抖。
"那個沈婉算什么東西？將軍前腳進城，后腳她就搬進了府里。她給將軍打過一天仗嗎？她替將軍愁過一天軍糧嗎？憑什么她來了我們小姐就要讓位子？"
"憑她姓沈。"
我的聲音很輕。
沈婉的父親是禮部沈侍郎，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排得上號。而我姓宋，宋家是做買賣的，在這些人眼里，滿身銅臭。
阿棠還要再說。
我搖頭。
"去收拾西院吧。"
我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后有人低聲叫了一句。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