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算了一筆賬。
五百家加盟店，每個店前期投入至少二十萬。光是裝修、設備、首批物料就要鋪出去大幾千萬。加盟商交的加盟費根本覆蓋不了前期的窟窿，他一定還指望著后續的湯底配送和品牌管理費來填。
但如果湯底出了問題呢？
如果那五百家店同時發現湯底保質期不夠、味道不穩定、客人開始退餐呢？
他借的一千五百萬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坑。加盟商會上門討債，銀行會收走樓，***會逼上門。
我把文件放回原處，一張紙都沒動過。
圍裙疊好塞進包里，下了樓。
陳叔正在后廚門口的臺階上坐著擇菜。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他遞給我一把豆角，我們兩個人一起擇。
"陳叔，最近湯底的味道你覺得怎么樣？"
他手上沒停："出鍋的時候聞著還行。"
他頓了一下。
"但是放久了就不對勁了。昨天晚上我留了一碗在臺面上，今天早上去聞，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不是壞了，但不是沈家的湯應該有的味。"
"你怎么沒跟周強說？"
他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盆里："說了。他讓我別沒事找事，說是天氣熱的原因。"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問。
我也什么都沒說。
把剩下的豆角擇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走了。
走了幾步他在后面說了一句："沈小姐，你阿婆教的那鍋湯，我喝了三十年了。跟別人的不一樣在哪里，我的舌頭記得。"

陸雪兒開了一場供應商座談會。
說是座談會，其實就是把合作了十幾年的**應商叫到一起，通知他們換人。
會議室就設在店里的大包間。八個供應商坐在桌子兩側，陸雪兒坐在最里面的主位，周強在她右手邊翻著文件，黃志明在一旁端茶倒水。
我沒被通知參加。是送菜到包間的時候，聽到里面的聲音才知道的。
我在門外站著，門沒關嚴，露了一條縫。
"各位叔叔阿姨好，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聊聊接下來的合作。"陸雪兒的聲音很輕柔，語速不快，進了每句話之間的間隙剛好讓人覺得謙虛。
"沈記現在要做全國連鎖了，用量會翻好幾倍，原來的價格和供貨方式不太適用了。我們需要找更大規模、價格更低的供應商來配合。"
**應商王叔先開了口。王叔供豚骨，跟沈家合作了二十年，阿婆在世的時候每年過年都給他留一份年貨。
"陸姑娘，我供了沈家二十年的貨，價格已經是行里最低了。你要換人，我理解，做生意嘛。但你新找的供應商能保證品質嗎？沈記的湯底對骨頭的要求很高，不是什么骨頭都能吊出那個味的。"
陸雪兒笑了笑："王叔放心，我們已經找了更大的供應商，品質和數量都跟得上。"
王叔臉上的表情不好看，但他沒發作。
我推開了門走進去。
"王叔的貨是這條街上品質最好的，換了別家，骨頭的品種和新鮮度根本沒法保證。加盟店開得越多，品控越重要。"
所有人看向我。
陸雪兒的笑容維持了一秒，然后轉向周強，聲音低了下去，但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強哥，棠姐最近狀態不太好，總是在后廚自言自語。我很擔心她，是不是讓她先休息一段時間？"
周強靠在椅背上，拿筆敲著桌面："玉棠確實太累了，腦子有點不清楚。各位見諒，她不代表公司的意見。"
我看向王叔。
王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兩秒，然后挪開了。他沒說話。
其他幾個供應商也低下了頭。二十年交情，抵不過一份新合同的**。
我轉身走出包間。
散會之后，后廚只剩陳叔一個人在收拾。他從灶臺下面拿出一個帶蓋的小陶碗，揭開蓋子聞了一下，又蓋上。
他拿了根記號筆，在碗底寫了日期和兩個字：第二天。
然后把碗放進了冷柜最里面的角落。
當天晚上我回到方潔的公寓。她以前每個月來店里吃飯，跟阿婆都很熟。自從陸雪兒的事鬧起來之后，她主動說讓我搬去跟她住。
她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