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功德碑背面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切。
祖母癱軟在地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她的嘴唇在顫抖,手指緊緊攥著拐杖,指節泛白。
管家老周和幾個族人連忙將她扶起來。
父親走到碎裂的碑座前,蹲下身。
他用手撥開碎石和灰塵,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那行字:
“沈氏長女秀芝,因不守婦道,辱沒門楣,特刻名于碑底,永世不得翻身?!?br>
全場死寂。
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祖母。
堂姐沈念瑤第一個反應過來:
“奶奶……您的名字,怎么會在功德碑底?”
祖母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亂轉,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老鼠。
父親站起來,走到祖母面前,冷冷地說:
“因為當年,我妹妹就是被她**的?!?br>
“正庭!”祖母的聲音尖利得像碎玻璃,“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父親冷笑,“那您告訴我,為什么我妹妹的牌位,從來沒有進過沈家祠堂?”
“她是……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父親提高了聲音,“那為什么當年給她看病的老醫生告訴我,她脖子上有勒痕!”
祠堂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族老們交頭接耳,看向祖母的眼神里充滿了驚疑。
祖母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二叔沈正和站出來,沉聲道:
“正庭,你說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父親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來:
“四十年前,我母親——也就是你口中的陳秀芝——還是沈家的兒媳?!?br>
“我父親早逝,她獨自撫養我和妹妹?!?br>
“妹妹十五歲那年,愛上了家里的長工,想要私奔。”
“我母親知道后,勃然大怒。”
“她認為妹妹的行為是辱沒門楣,是沈家的恥辱。”
“她將妹妹關在祠堂里,逼她嫁給一個她不愛的富商?!?br>
“妹妹不從,在祠堂里上吊自盡?!?br>
“我母親為了掩蓋丑聞,對外宣稱妹妹是病死的,并將妹妹的牌位扔出祠堂?!?br>
“族老們知道真相后,為了懲罰她‘教女無方’——”
“將她的名字刻在功德碑底,意為‘永世不得翻身’?!?br>
“但族老們沒想到的是,我母親為了保住自己在家族的地位——”
“她開始瘋狂地維護沈家的規矩。”
“用更**的方式懲罰每一個‘不守規矩’的人?!?br>
“包括她自己的孫女。”
父親說完,全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祖母癱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失控。
她的眼角的肌肉在抽搐,嘴唇不停哆嗦。
堂姐沈念瑤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奶奶……這是真的嗎?”
祖母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碎裂的功德碑。
盯著碑底那行自己的名字。
那行被埋藏了四十年的名字。
族老們開始議論紛紛:
“原來是這樣……”
“難怪她這些年越來越偏執……”
“**了自己的女兒,現在又**了孫女……”
二叔沈正和走到祖母面前,沉聲說:
“秀芝嬸,你也是沈家的老人了,應該知道‘不守婦道’這四個字的份量。”
“四十年前,族老們饒你一命,只將你的名字刻在碑底?!?br>
“是為了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br>
“可你呢?你用更大的罪來掩蓋自己曾經的罪。”
“**女兒,**孫女,這就是你說的‘規矩’?”
祖母猛地抬頭:“我沒有**她們!她們都是自己不知好歹!”
“是她們不守規矩,丟沈家的臉!”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會這樣……”
“我只是想讓她們聽話……”
“我只是想維護沈家的臉面……”
“臉面?”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您所謂的臉面,就是**自己的女兒,再**自己的孫女?”
“您的臉面,是用她們的命換來的!”
祖母說不出一句話。
她跪在碎裂的功德碑前,雙手抱住頭。
像一個終于被逼到角落的猛獸。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切。
心里沒有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哀。
原來,祖母也是沈家的祭品。
只不過她活了下來,然后用同樣的方式,把痛苦傳給了下一代。
她以為維護規矩就能保住自己。
她以為懲罰別人就能洗清自己的罪。
她以為足夠**,就不會有人發現她的過去。
可是,沒有用的。
罪惡藏在石碑底下。
不管埋得多深,總有一天會被人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