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很快就被調去了那邊，聽說手術做得很成功。

沈瑤丈夫撿回了一條命，一家三口終于不用再四處求人。

而我依舊坐在輪椅上，按部就班地做著那些枯燥又漫長的康復訓練。

陸知珩比從前更殷勤。

我知道他是愧疚，也在裝作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這一次，我沒再像以前那樣順著他。

他問我水熱不熱，我沒說話。

問我晚上想吃什么，我還是沒說話。

問我要不要開窗，我也只是偏過頭，看著窗外。

他終于停下幫我調整輪椅的手，蹲下來看我。

“是不是不舒服？”

那一瞬間，積壓了太久的東西突然炸開。

我低頭，從輪椅邊摸出那顆一直硌著我的石子，狠狠朝他砸過去。

“為什么你永遠看不見！”

我吼出聲。

“你眼睛呢！不想照顧我可以直說！”

石子砸在他肩上，彈落在地。

三年了。

這是他照顧我以來，我第一次對他發火。

不光是他，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能忍的。

腿廢了以后，我學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忍。

陸知珩錯愕地站在原地，半晌才低聲說。

“你是在怪我，讓你把名額讓出去？”

“是我不對，我對不住你......”

我沒說話。

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被我逼回去。

第二天，他又請了一天假，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車子開了很久，最后停在我們大一郊游的營地。

那也是我們第一次確定關系的地方。

傍晚五點，天還沒黑透。

陸知珩把我從車里抱下來，推著我往里走。

可剛走近，我就看見篝火旁已經坐著一個人。

沈瑤。她圍著圍裙，正在翻烤架上的肉。

看見我們，她笑著招手。

“許念姐，你救了我丈夫，我一定要報答你。”

我僵在輪椅里。

陸知珩蹲下來解釋。

“她非要來，我想著……”

“想著什么？”

我打斷了他。

他話卡在嘴邊，一時沒接上。

旁邊的小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里面煮著南瓜粥。

沈瑤像什么都沒察覺，舀了一碗，端著走到我面前。

“天涼，先喝點熱的吧。”

我看著那碗粥，抬手就掀了。

陸知珩也沒想到我會這樣，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我沒看他們，只是冷冷說了一句：

“我累了。”

然后自己推著輪椅走向帳篷。

我坐在黑暗里，聽見外面沈瑤低聲和陸知珩道歉。

“是我的錯，你別怪姐姐。”

“但為了孩子，我實在沒辦法，我不想讓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父親。”

陸知珩的聲音很輕。

“我能體諒。”

“我也不想讓孩子有一個殘疾的母親，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沒考慮過要孩子。”

我愣住了，用牙齒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才沒讓那點聲音從喉嚨里漏出來。

晚飯好了以后，陸知珩進來叫我。

我跟著他出去，安安靜靜吃完了那頓飯，全程沒抬頭看他一眼。

吃完他照例推我散步。

走到河邊時，他忽然停下了。

“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壓著一整天的煩躁。

“有什么話，你不能直接說嗎？”

我扯了扯嘴角，慢慢轉過頭看他。

“你們不介意孩子有個會家暴的父親，卻不想讓孩子有個殘疾的母親。”

“陸知珩，你覺得這公平嗎？”

他站在那里，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對不起。”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對不起有什么用？你滾。”

他沒動。

我咬著牙，又說了一遍：

“滾。”

“滾！”

聲音一下比一下高，到最后連我自己都聽出了一點發抖。

我不知道喊了多少聲。

直到背后的推力忽然消失，腳步聲漸漸遠去，四周安靜下來。

晚上十點，我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郊區。

大雨傾盆而下。

我彎下腰，用手去轉堅硬的輪胎，一圈又一圈。

手心磨破了皮，血滲出來，很快又被雨水沖刷干凈。

等我終于挪到橋邊時，手已經抖得握不住扶手了。

就在這時，一輛車從遠處開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攔，卻在車燈照亮前窗的瞬間，看見駕駛座上的陸知珩。

他正側過身，幫副駕駛的沈瑤擦頭發。

車里燈光很暖。

兩人相互對視的眼神，恰好略過了橋邊的我。

我沒有力氣，也不想再去追問了。

我扶著輪椅把手，慢慢撐起身體，跨過欄桿。

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手不停的顫抖著，眼前模糊得厲害。

可那一刻，心里反而很安靜。

噗通一聲。

我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