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正考核震全場------------------------------------------，胡同里傳出第一聲自行車鈴。鈴聲脆生生的，在清冷的空氣里彈出老遠。，跟著人流走進軋鋼廠大門。廠門口的大喇叭正在放樣板戲，聲音刺啦啦的，混著自行車鈴和腳步聲，在清晨的薄霧里攪成一團。。。，深深吸了一口氣。前世二十年，他每天聞的都是這個味道。機油、鐵銹、砂輪磨削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就是他的前半生。胸口涌上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往車間走去。。，加上陸川一共六個人。都是今年進廠的學徒工，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線頭。有人緊張得來回搓手，有人靠在墻上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眼睛不時往門口瞟。，每張臺上放著一塊毛坯鐵塊、一把銼刀、一把卡尺。頭頂的白熾燈管亮著，昏黃的燈光透過車間里的機油霧氣照下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四十多歲，黑臉膛，不茍言笑，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燒了一截沒彈，他也不抖一下。，開口了。嗓音有點沙啞，像被車間的機油浸透了。"今天的考核內容：用銼刀把毛坯鐵塊銼成圖紙上標的尺寸。公差**零點零五毫米。"，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干過鉗工的都知道，**零點零五是什么概念。一根頭發(fā)絲是零點零七毫米。你們要銼得比頭發(fā)絲還細。""開始吧。"
六個學徒工各自走到工作臺前。
陸川旁邊的小伙子拿起銼刀，手有點抖，在毛坯上比劃了兩下沒敢下銼。另一個已經開始銼了，下手很重，銼刀刮在鐵皮上發(fā)出刺啦的粗響，鐵屑崩得到處都是，有一塊崩到旁邊人的衣袖上。
陸川沒有急著下手。
他拿起毛坯鐵塊，用手掂了掂分量。鐵塊冰涼，沉甸甸的，掌心傳來粗糙的觸感。指腹在鐵塊的棱角上摸了一遍，感受每一個面的平整度。然后他拿起卡尺，量了一下毛坯的初始尺寸，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要銼掉多少，從哪個方向下銼，每一銼吃多深。
他放下卡尺，拿起銼刀。
銼刀握把的木頭被前一個使用者的手汗浸得發(fā)黑發(fā)亮，握上去有點滑，但大小剛好卡在他的虎口處。他把拇指壓在銼刀背上，試了試手感。
他下銼了。
第一下，銼刀推出去，平穩(wěn)均勻。
嘶。
聲音跟旁邊那幾個完全不一樣。不是刺啦刺啦的刮擦，是連續(xù)平滑的切削聲，像刀切豆腐，又像是機器發(fā)出來的。鐵屑從銼刀的齒縫里均勻地卷出來，落在工作臺上，細密勻稱。
嘶。嘶。嘶。
每一銼的力度一樣，角度一樣，推出去的長度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劉師傅本來站在前面抽煙，沒太在意。聽見這個聲音，他轉過頭來，腳步頓住了。
他看了一眼陸川的手。
太老練了。握銼刀的姿勢、手腕的發(fā)力、身體的重心配合，不像學徒工，像干了二十年的老鉗工。
他走過去，站在陸川的工作臺旁邊沒說話，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陸川銼出來的面。
平面度已經出來了，不用卡尺量，肉眼就能看出來。平的，光潔的，帶著均勻的斜紋。銼紋的方向一致，間距等寬，像機器刻出來的一樣整齊。
旁邊幾個學徒工也注意到了，有人手里的銼刀懸在半空忘了往下落，眼睛卻移不開了——這聲音、這手法，跟他們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陸川沒抬頭，繼續(xù)推銼。
他知道有人在看，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銼刀和鐵塊之間。手臂開始發(fā)酸了，虎口被銼刀磨得發(fā)紅。這具十八歲的身體還沒適應高強度作業(yè)，但他的手沒有停，節(jié)奏也沒有亂。每一銼推出去，都跟上一銼一模一樣。
二十一分鐘。
陸川放下銼刀。
"劉師傅，我好了。"
劉師傅走過來，拿起卡尺。他沒有馬上量，先看了看陸川銼好的鐵塊表面，用手指摸了摸，指腹在平面上來回滑了兩下。然后他把卡尺卡上去。
他看了一眼讀數。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卡尺，拿起工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卡了一次。
"零點零一毫米。"
他抬起頭，看著陸川，眼神變了。
"你練過？"
"練過。"
陸川沒多說。
劉師傅沒說話，又拿起那個工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一級工，定了。"
旁邊幾個學徒工愣住了。有人手里的銼刀停在半空，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剛轉正就定一級工，一個月二十八塊錢的工資，這在廠里不多見。有人羨慕得眼睛發(fā)直，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工作臺不敢再看——同樣都是學徒工，差距擺在這兒，誰還好意思開口。
劉師傅看了其他幾個學徒工一眼："你們繼續(xù)。"
陸川沒有馬上走。
他看了一眼車間角落里那臺C620車床。車床停著，導軌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鐵屑。旁邊堆著幾個沒加工的工件，夾具還夾著上一個工件沒卸下來，裝夾方式明顯有問題，每次換工件都要重新校表，浪費時間。
"劉師傅。"
劉師傅轉過頭。
陸川指了指那臺車床："我看車間里那臺C620的夾具設計有點問題，能不能讓我畫個改進圖？"
劉師傅又是一愣。他看了看陸川，又看了看那臺車床，嘴角動了一下。
"你畫出來我看看。"
陸川走到旁邊的工具臺，拿起一張廢圖紙，翻到背面，又找了一支鉛筆。
他蹲在臺子邊，開始畫。
手指握著鉛筆，在紙上游走。三視圖、公差標注、表面粗糙度，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前世的制圖功底，在這一刻全用上了。他畫的是快換式夾具，裝夾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不到十分鐘，一張草圖出來了。
他站起來，把圖紙遞給劉師傅。
劉師傅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湊近看了看，嘖了一聲。
"你小子。還真有兩下子。"
旁邊一個技術員路過，湊過來看了一眼，腳步停住了。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個定位方式我沒見過，但理論上確實可行。要是真能做出來，能省不少工時。"
陸川指著圖紙上的一個位置，解釋了兩句定位原理。技術員聽完，眼睛亮了一下，連連點頭。劉師傅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眼神里的內容跟剛才又不一樣了。 腦子里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像是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夾具方案，制圖入門。
陸川知道，他在廠里的第一步，踩實了。
中午，食堂。
鋁飯盒碰撞的叮當聲此起彼伏，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油腥味，混著蒸汽和說話聲，鬧哄哄的一片。窗口前排著長隊，工人們端著搪瓷缸子鋁飯盒，有人蹲在臺階上吃，有人站著扒飯。
陸川端著飯盒找位置。
有人在喊他。
"陸川！這兒！"
是傻柱。他穿著白圍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顛著大勺，站在打菜窗口旁邊沖他招手。
陸川走過去。
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我聽說了，轉正考核第一，破格一級工！你小子行啊！"
他聲音不小，周圍幾個工人都看過來。
傻柱拿起自己的飯盒，用勺子撥了一大半***到陸川的飯盒里。肉塊在飯盒里堆得冒了尖，油亮的湯汁順著米飯的縫隙滲下去。
"以后在廠里，有啥事找我。"傻柱拍了拍**，"食堂這塊兒我說了算，管飽。"
周圍幾個工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傻柱平時可不輕易對人這么熱乎，這小伙子什么來頭？
陸川低頭看著飯盒里多出來的***。油光發(fā)亮，肉香撲鼻，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他抬起頭，看見傻柱端著自己的飯盒，里面只剩下幾塊土豆和一點湯汁，正大口扒著吃，吧唧吧唧的，一點也不在乎。
"謝了，柱哥。"
傻柱頭也沒抬，擺了擺筷子："甭客氣。以后你吃食堂，報我名。"
陸川端著飯盒，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陽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飯盒上，油花在光線里泛著光，米飯上沾著肉汁的顏色。
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
爛而不散，肥而不膩。
傻柱的手藝，在哪里都是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