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劉水芹！***昨天剛入土。」
「你今天就來翻這些東西。你覺得對得起她嗎？」
她站起來，濕手往圍裙上抹了兩把。
「族譜是記香火的。香火沒斷才會記。」
「斷了的那一支，根本就不會往上寫。」
說完她端著盆進了屋。
我蹲在院子里，搓了搓臉上的肥皂水。
我媽說的有道理。
族譜只記有后的，斷了香火的就斷了記錄。
所以族譜上看起來每一家都有孩子，很正常。
但那是「每一家都有孩子」。
不是「每一個女人都生得出孩子」。
這是兩個概念。
族譜可以只記有后的家庭。
但每一個記上去的女人，嫁過來不出兩年就生了。
沒有例外。
沒有「張氏嫁某，五年無出，休之」。
沒有「李氏多年不育，納妾某氏」。
什么都沒有。
每一筆記錄都是。
嫁進來，一年，兩年，生了。
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4 爺爺的欲言又止
我騎著電瓶車去了鎮東頭。
七爺爺住在那里。
我奶沒了。
他就是鎮上最老的人，今年九十二，腦子還清楚。
我小時候他常抱我，用硬胡茬子扎我臉。
他在院子里曬太陽，瞇著眼聽收音機里的梆子戲。
「七爺爺。」
「喲，水芹來了。你奶的事辦利索了？」
「辦完了。七爺爺，我跟你打聽個事。」
「說。」
「咱鎮上，打你小時候到現在，有沒有哪個女的，生不出孩子？」
七爺爺的瞇縫眼睜開了。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院子里忽然特別安靜。
「你奶讓你問的？」
「不是。我自己想問。」
七爺爺不說話了。
他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根指頭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好一陣。
「有過。」
「誰？」
「好幾個。年頭多了，名字記不全了。」
「后來呢？」
「后來？」七爺爺又把眼睛瞇上了。「后來都生了。」
「怎么生的？」
「那誰知道。吃藥吃好的，拜菩薩拜好的，都有。」
他重新打開收音機。梆子戲又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七爺爺……」
「行了水芹，我要睡會兒。」
他閉上眼睛。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后說了一句。
「你奶是個好人。」
我回過頭。他還是閉著眼，像是在說夢話。
「你奶扛了好多別人不愿意扛的事。」
然后他不說話了。
我去找我二嬸。
二嬸是鎮上衛生院的退休護士。
在衛生院干了三十多年，全鎮的女人生孩子基本都經過她的手。
她正在陽臺上曬被子，看見我來就笑。
「水芹來啦，正好，幫嬸子把這床被套抻一抻。」
我幫她抻著被套，一邊抻一邊問。
「二嬸，你在衛生院這么多年，有沒有見過哪個女的來看不孕的？」
「多了去了。」
「治好的呢？」
「大部分都治好了。」
「沒治好的有幾個？」
二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抻被角。
「你問這個干啥。想結婚了？」
「不是。就是好奇。」
「女孩子家別老好奇這些。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二嬸把被套往晾衣繩上一甩，轉過身來。
「水芹，嬸子跟你說句實話。」
「有些事，你奶活著的時候不跟你說，我一個做嬸子的更不該跟你說。」
「什么事？」
「你回去吧。」
「二嬸。」
「回去吧。」
她推著我往門口走。我扒著門框不肯走。
「二嬸，你就跟我說一件事。就一件事。」
二嬸看著我。我看著她。
「在咱鎮上，有沒有那種，怎么都懷不上，最后也還是沒懷上的？」
二嬸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
「沒有，水芹。」
她把手從我胳膊上拿開。
「在咱鎮上，只要是嫁了人的女的，最后都會懷上。都會生。」
她轉身進了屋。紗門在彈簧的拉扯下砰地關上。
我站在陽臺上，頭頂是剛曬上去的棉花被，在風里一鼓一鼓的。
最后都會。
這四個字像一根魚刺，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5 牛皮紙上的守全秘辛
我回家以后把***鐵皮盒子又翻了好幾遍。
在盒子最底下，線裝本子跟鐵皮之間，夾著一張對折的牛皮紙。
之前我沒注意，以為是墊盒子的。
抽出來一看，不是墊盒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