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中午，劉鳳蘭組了一場家庭聚餐。
地點在周宇他大伯家的飯店。
來了十幾個人，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堂姐堂弟堂妹。
這種陣仗上一次出現還是我們結婚的時候。
我坐在長桌最邊上的位置，周宇緊挨著我。
他的手偶爾碰碰我的胳膊，像是在給我打氣。
但我知道他在給我施壓。
這不是一場聚餐。
這是一場審判。
劉鳳蘭坐在主位旁邊，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塊兒，是有件事想跟大家通通氣。"
所有人安靜下來看她。
"小宇做生意賠了錢，這事你們都知道。現在欠了兩百萬，債主催得緊。念念的快餐店，你們也都去吃過，生意不錯。"
她看了我一眼，"我和小宇商量過了，打算把店盤出去還債。今天就是跟大伙說一聲。"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沒有同意。"
滿桌的人看向我。
劉鳳蘭的臉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念念，這事咱們在家不是說好了嗎？你說讓你想兩天。"
"兩天沒到。而且我說的是想兩天，不是說我同意了。"
空氣變得很緊。
大伯周德勝先開了口。他是退休干部，說話帶著一股子官腔。
"念念，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小宇有難處，你當妻子的幫一把，這是道理。一個快餐店而已，以后還可以再開嘛。"
"是啊。"
二叔周德明也接腔了，"念念你這孩子，平時看著挺通情達理的。怎么到關鍵時候犯起倔了？"
堂姐周梅直接端起酒杯，沖我比了一下："弟妹，你也是做生意的人，應該明白舍小保大的道理。兩百萬的債不解決，以后什么都完了。"
一個接一個。
像是排練好了臺詞。
我看向周宇。
他低著頭夾菜，一副很為難的樣子，不說話。
演得真好。
"大伯，二叔，周梅姐。"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這個店是我一個人開的。啟動資金是我自己攢的，經營了五年。它不是周宇的東西。夫妻共同財產這種話不用拿來說，因為他欠的債是公司債務，跟我的婚內財產沒有法律關系。"
桌上安靜了三秒。
二叔"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嘿，現在的年輕人，一開口就是法律。那我問你蘇念，法律歸法律，良心呢？你老公欠了錢快被人**了，你坐在旁邊看著？你就忍心？"
"是啊。"
劉鳳蘭也接上了，眼圈紅了，"念念，你嫁進我們周家四年了。四年來，小宇哪里虧待過你？你開店他跑前跑后，你加班他一個人在家等著。現在他有難了，你連幫一把都不愿意？"
"媽，你說得對，他確實跑了很多手續。"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但跑手續不值兩百萬。"
劉鳳蘭抹了一下眼角。
"你這孩子，心怎么這么狠。"
全桌十幾雙眼睛看著我。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端著酒杯面無表情。
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我正準備站起來離席，桌子對面的一雙眼睛和我對上了。
堂妹周雪。
她二十六歲，在本地一家銀行上班。平時話不多，和周宇那邊走得不算近。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低下頭，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
她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不滿，不是失望。
是不安。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不安。
但在這張滿是敵意的桌子上，她的沉默讓我記住了。
"行。"
我站起來，"各位慢吃。我店里還有晚市，先走了。"
沒人留我。
走出飯店大門，秋天的夜風灌了一脖子。
我走了幾步，手機響了。
是陳瑤發的微信。
"念念，聽說今天你們家里聚餐呢？周宇跟我說你壓力很大，我理解你的不容易。但你想想，如果一個店和一段婚姻之間只能選一個，你選哪個？"
我盯著屏幕上這行字。
一段婚姻。
你跟我談婚姻？
你一個和我老公合伙了兩年的單身女人，跟我談婚姻？
我沒有回復。
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向公交車站。
路燈昏黃，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
我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疤。
粗糲的觸感讓我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東西安靜下來。
五年前我能從零開始。
現在也不至于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