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姐說她婆婆哭了。
不是那種小聲抹眼淚，是坐在客廳里，對著她兒子嚎啕大哭，哭了四十分鐘，最后嗓子都劈了。
起因是裴姐兒子裴晨跟女朋友蘇黎商量好了，領證就行，不辦婚禮。
老**一聽就炸了。
說她這輩子就這一個孫子成家，不辦婚禮算什么意思，是嫌老家親戚丟人，還是壓根沒把她這個奶奶放眼里。說當年她兒子娶媳婦，三十五桌，鎮上熱鬧了整三天，流水席從街頭擺到街尾，那才叫結婚。
“然后她就開始哭，”裴姐用食指揉了揉太陽穴，“說她就盼著這一天，說人老了不知道還剩幾年好活，就這一個心愿，死之前想親眼看著孫子拜堂成親。你說，這話你怎么接？”
我接不了。
換誰都接不了。
老人把話說到“不知道還剩幾年好活”，你再堅持不辦，就是忤逆，就是心里沒有長輩，這不是一道選擇題，這是一道死題。
“你兒子呢？”我問。
裴姐壓低聲音：“他那邊也焦頭爛額。蘇黎父母一開始就態度冷淡，聽說婆婆鬧，更直接撂話，婚禮的事我們不參與意見，你們自己定。合著就我一個人卡在中間，兒子說不辦，婆婆說非辦不可，親家兩手一攤，我成了那個兩頭堵的人，哪邊都想攔，哪邊都攔不住?！?br>我把她面前那杯涼透的奶茶挪到一邊：“那你自己什么想法？”
她頓了一下：“我啊，其實，我也覺得不用辦?！?br>我沒想到。
按我對裴姐的了解，她是最講究儀式感的人，同事過生日她提前一周訂蛋糕，年會抽獎她自掏腰包加禮品，這樣一個人，居然說不用辦婚禮。
“為什么？”
“你結婚幾年了？”她沒正面回答，反問我。
“三年?！?br>“婚禮辦得熱鬧嗎？”
“還行，二十桌。”
“熱鬧完了，回去第二天怎么樣？”
我停了一下。
回去第二天，賀錚**來了，說幫我們布置新房，說住一個禮拜，住了兩個月。
裴姐看著我：“婚禮再熱鬧，熱鬧的就那一天。第二天開始，日子是自己的，跟那天擺了多少桌、花了多少錢，一點關系都沒有。**勞了二十多年，把兒子拉扯大，就一個念頭——他以后過得舒坦，就夠了，有沒有那個儀式，不重要?！?br>我聽完，胸口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
她又說：“儀式是做給外人看的，日子過不好，儀式再漂亮也白搭?！?br>我坐在那里，腦子突然拐到了自己身上。
三年前我和賀錚的婚禮，滿場香檳玫瑰，請了司儀和樂隊，我穿著曳地婚紗走過那條紅毯，賓客起身拍手，我以為那就是幸福該有的模樣。
然后呢？
然后我等來了婚后第一次冷戰，原因是他說我請了太多我這邊的朋友，“花那個錢干嗎，有幾個以后還聯系的。”

第二天一早，我剛進公司，小季就拽著我往茶水間走。
“裴姐婆婆，昨晚直接給裴晨打電話了，哭了將近一個小時，說自己年紀大了，腿腳不行了，這輩子就等這一件事，讓孫子別讓她帶著遺憾走。裴晨扛不住，打電話問裴姐怎么辦?！?br>“裴姐怎么說？”
“讓他先別慌，說她來處理。但你知道嗎，”小季聲音壓得更低，“她昨晚一宿沒合眼，今早來的時候眼眶全是紅的，你沒看出來？”
我說看出來了。
裴姐今天到得比平時早二十分鐘，妝幾乎沒化，頭發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坐在工位上，一杯茶放了兩個小時沒動過。
我回到座位，拿起手機，賀錚昨晚發的消息還沒點開。
“今晚有飯局，別等我?！?br>就這一句。
我盯著那七個字，放下了手機。
上午十點，裴姐主動來找我，手里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酒店報價單，說是她婆婆托老家一個堂兄找的，鄉鎮上一家酒樓，三十五桌全包含煙酒，報價十一萬。
“你看，”她把紙擺在我桌上，“老**說了，你們不是嫌城里貴嗎，老家這個不貴，鄉親們都到場，正好把禮金收了，一筆賬算下來還能賺。”
她停一下。
“我兒子看完，就一個字：不去。他說老家離這兒五百公里，那邊的親戚他認得出來的不超過五個，讓他去給一群陌生長輩磕頭敬酒，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