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內(nèi)院------------------------------------------，院子里已經(jīng)全活絡開了。，趙春梅正端著個碩大的木盆，里頭是全家老小昨晚換下來的衣裳。那盆大得很，她端著卻穩(wěn)穩(wěn)當當，走到井臺邊，“咚”一聲放下，震得盆底的水珠兒都跳起來。“苗兒！”她朝屋里喊了聲。“哎！”禾麥苗應著跑出來，手里拿著棒槌和皂角。。趙春梅搖轆轤，井繩“吱呀吱呀”地響，木桶晃晃悠悠升上來，里頭是清凌凌的井水。禾麥苗接過水桶，“嘩”地倒進木盆。“你爹和你哥那幾件汗得透，得多搓搓。”趙春梅挽起袖子。“曉得了。”禾麥苗已經(jīng)在盆邊蹲下了，拿起一件灰布褂子，抹上皂角，在搓衣板上“唰唰”地搓起來。，西廂房門開了。周秋菊端著個竹篩走出來，里頭是金黃的玉米粒。她把篩子放在院里的石磨旁，又轉(zhuǎn)身回屋，拎出袋豆子。“二嬸，磨面啊？”禾麥苗抬頭問。“嗯，”周秋菊應了聲，手上動作沒停，往磨眼里添了些玉米粒，“晌午貼餅子，面不夠了。**喂完雞了？喂完了，”趙春梅接過話頭，“雞鴨鵝都放出籠了。那幾只小鵝崽子，見水就撲騰，歡實著呢。”，推著磨桿轉(zhuǎn)起來。石磨“隆隆”地響，金黃的粉末簌簌落下，堆在磨盤底下的簸箕里，漸漸積成一座小山。，沒一會周秋菊額上就沁出了汗珠，她也顧不上擦，只用袖子蹭了蹭。“哐當、哐當”的聲音，那是老三媳婦楊婉在織布。，一會兒工夫，幾件褂子、褲子都搓好了。她站起身，掄起棒槌，“啪、啪、啪”地捶打濕衣裳。
捶好了，她把衣裳在清水里漂洗，再擰干抖開，晾在院里的麻繩上。
灰的、藍的、褐的，大大小小的衣裳在晨風里飄蕩，陽光透過濕布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苗兒姐，我來幫你。”禾穗兒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針線笸籮。
“不用，快晾完了，”禾麥苗說，“你去陪安安玩吧，那丫頭一早就蹲在墻角，不知看什么呢。”
禾穗兒探頭看去，禾安正蹲在西墻根下，小手托著腮，一動不動地看著什么。陽光照在她小小的背影上，毛茸茸的。
“安安，看啥呢？”禾穗兒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禾安沒回頭，伸出小手指了指：“螞蟻。”
墻根下，一隊螞蟻正排著長隊，搬著一只死蟲子。那蟲子比螞蟻大得多，幾十只螞蟻齊心協(xié)力，推的推，拉的拉，慢吞吞地往前挪。
“它們要搬回家，”禾穗兒說，“給家里的小螞蟻吃。”
“螞蟻也有家？”禾安轉(zhuǎn)過頭，眼睛亮亮的。
“有啊，它們家住在地底下。”
禾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轉(zhuǎn)回頭去看。
這邊，趙春梅已經(jīng)晾完了衣裳。她端起木盆，把臟水潑到院角的菜地里，又拎著空盆回來，看見周秋菊還在推磨，“歇會兒吧，我替你。”
“不用，就快好了，”周秋菊喘了口氣，“這袋豆子磨完就成。”
趙春梅也不勉強，轉(zhuǎn)身去喂豬。**在后院，她拎著泔水桶走過去，老遠就聽見豬哼哼。那頭黑豬聽見動靜，立刻沖到欄邊，鼻子拱著欄桿，“嗷嗷”地叫。
“叫啥叫，**鬼托生的，”趙春梅笑罵著，舀了瓢麥麩拌進泔水里，攪勻了倒進石槽，“吃吧。”
豬“呼嚕呼嚕”的，吃得歡實。趙春梅扶著欄桿看了會兒，心里盤算：這豬再養(yǎng)幾個月就能出欄了，到時候賣一半，留一半過年。
喂完豬，她又去雞圈撿蛋。雞窩里暖烘烘的，摸出的蛋還帶著母雞的體溫。她把雞蛋小心地放進圍裙兜里，心想：今兒給安安蒸個蛋羹，那孩子瘦，得補補。
回到前院，周秋菊的豆子也磨好了。正用細羅篩面，豆面簌簌落下，細得像沙。篩好了，她把豆面裝進陶罐，同玉米面一起搬進灶房，整整齊齊碼在柜子里。
“二嬸，你手真巧，”禾麥苗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走過來說，“這面篩得真細。”
“熟能生巧，”周秋菊拍拍手上的面，“**腌的咸菜才叫好，入味，還不齁。”
兩人說著話，灶房里傳來王桂花的聲音：“秋菊，面磨好了沒？晌午等著用呢。”
“好了好了，”周秋菊應著，快步走進灶房，“娘，豆面、玉米面都在這兒，您看夠不？”
王桂花看了看：“夠了。你把那盆發(fā)了的面揉揉，晌午蒸窩頭。”
“哎。”
周秋菊洗了手，開始揉面。面是昨晚發(fā)的，已經(jīng)膨起來，軟乎乎的。
王桂花在灶前熬豬油。鐵鍋里，白色的豬油塊慢慢融化，變成清亮的油，滋啦滋啦地響，香氣飄得滿屋都是。熬好了，她用笊籬撈出油渣，盛在碗里。
“安安，來。”她喚了聲。
禾安正被禾穗兒牽著，聽見奶奶叫，小跑過來。
王桂花捏了塊小的油渣，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嘗嘗。”
禾安張開嘴，油渣“咔嚓”一聲碎了，滿嘴香。
“好吃不？”
“好吃。”禾安點頭，小手還想拿。
“不能再吃了，上火，”王桂花把碗拿開，“留著晌午炒菜用。”
禾安舔舔嘴唇，眼巴巴地看著碗。那小模樣把王桂花逗笑了，又掰了小小一塊給她：“最后一塊。”
禾安接了，小口小口地吃。
院子里，趙春梅已經(jīng)掃完了地，正把垃圾往簸箕里收。禾穗兒坐在屋檐下繡帕子，帕子上頭是朵半開的荷花，粉**嫩的。
楊婉的織機還在“哐當，哐當”的響，偶爾有咳嗽聲傳出來。
日頭又升高了些，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晾著的衣裳半干了，在風里輕輕晃動。母雞帶著小雞在院子里覓食，啄啄這里，刨刨那里。那只大公雞昂首闊步地巡視它的領(lǐng)地，紅冠子一抖一抖。
王桂花將熬好的豬油舀進陶罐，準備燒晌午飯。
“春梅，”她朝外喊，“去園子里摘點豆角、茄子，再掐把蔥。”
“哎。”趙春梅放下掃帚，拎著籃子去了后院菜園。
周秋菊揉好了面，正在捏窩頭。一個個窩頭圓溜溜的，底部捏出個小窩，整整齊齊排在屜布上。
禾安蹲到灶膛前看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著她的小臉。她看得入神，連禾穗兒叫她都沒聽見。
“這丫頭，就愛看火，”王桂花笑著說，“隨她爹，她爹小時候也愛看火。”
禾安聽見奶奶說自己，抬起頭，露出一個懵懂的笑。
灶房里的蒸汽漸漸起來了，彌漫開來，帶著面食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