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在殯儀館后門的廢品堆里撿到我那天，我身上裹著半塊沒燒盡的黃紙。
隔壁收破爛的老張頭探過腦袋，咂了咂嘴："德旺，殯儀館門口撿來的，你也敢往家抱？不怕晦氣？"
爺爺磕了磕煙袋鍋子，滿手黑灰："晦氣什么？我老陳家正缺個孫女，老天爺送上門的貨，不要白不要。"
殯儀館看門的劉叔跑出來，一把從爺爺懷里把我搶過去裹上件舊棉襖，臉都急白了："你倆少在這兒扯淡！這孩子嘴唇都凍紫了！"
劉叔媳婦跟著沖出來，拿熱水壺就往奶瓶里灌："趕緊喂口熱的，再晚半個時辰人就沒了！"
后來，這個一身廢品味的老頭，硬是把我養成了整條殯儀街上最干凈體面的姑娘。
凌晨五點的殯儀館后巷，日光燈慘白，鐵門的銹響拉開了一天的活計。
爺爺陳德旺蹬著三輪車，準時出現在后巷廢品回收點，輪子碾過碎玻璃，嘎吱作響。
"寒枝，手套戴上，今早降溫了。"
"知道了，我又不是紙糊的。"
"飯盒里的粥趁熱喝，少一口我晚上不收攤。"他頭也不抬，利索地把紙板按大小歸攏。
我撇嘴："爺爺，你比殯儀館值班主任還能念叨。"
隔壁紙扎鋪子的王姨笑得手里的紙馬亂晃："德旺，寒枝都二十三了，你還把她當沒斷奶的丫頭片子？"
爺爺細細把塑料瓶按顏色分揀碼好，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四十三她也得吃飯。"
王姨嘆了口氣："你這輩子，算是徹底拴在這丫頭身上了。"
話音剛落，巷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漆亮得能照出整條臟巷子的影子，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女人裹著米色風衣，腳下那雙細跟皮鞋踩在碎紙板和污水之間，嫌惡從眉心一直蔓延到嘴角。
男人西裝筆挺，袖口的金扣子在慘白燈光下刺眼，目光掃了一圈，最后釘在我臉上。
"陳寒枝？"女人開了口，嗓音里帶著股居高臨下的顫。
我手里還捏著一管封口用的蠟："有事？"
男人嘴角動了動，沒笑意："找人。"
爺爺終于直起腰，把手里的紙板重重摔進三輪車斗里："找誰？"
女人死死盯著我，眼眶突然泛紅："找我女兒。"
整條后巷安靜得像停尸間。
王姨手里那匹扎了一半的紙馬掉在地上，她愣在原地，嘴半張著沒合上。
爺爺把我擋在身后，弓著的腰板硬生生挺直了幾分："認錯人了，走吧。"
男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二十三年前的舊物。照片上是個嬰兒，裹著塊黃紙，右耳后面有顆豆大的紅痣。
"城南殯儀館后巷，廢品堆，黃紙裹著。她右耳后那顆紅痣，要不要我們當場驗？"
爺爺的臉色陰下來，像殯儀館的冷庫門被人硬撬開了。
女人突然撲上來，伸手就要扒我的頭發："讓我看看！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爺爺一把擋開她的手，力道大得把女**退兩步："講話就講話，手腳往哪兒伸？"
女人捂著被推開的手腕，眼淚滾珠子似的往下掉："我是她親媽！找了二十三年！碰一下自己的女兒，犯了哪條王法？"
男人冷哼一聲："陳先生，我們姓周。周家這些年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尋人，數字你承受不起。你養大她，我們記你這份情，但血緣是斷不了的。"
爺爺嗓子像被銼刀磨過："找了二十三年，偏偏今天摸到這條爛巷子來了？"
女人哽住，接不上話。
男人面不改色："線索剛接上。"
王姨在旁邊冷聲插了一句："是線索斷了，還是上個月電視臺來拍殯儀館紀錄片，寒枝露了臉上了新聞，你們才剛巧發現線索的？"
我腦子里轟了一聲。
上個月那個紀錄片，鏡頭里我替逝者整理儀容，側臉對著光，耳后那顆紅痣確實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一秒。
女人哭得嗓子發劈："寒枝，媽當年真的不是故意丟下你的。"
我看著她那身風衣，看著她腳上那雙踩一下地磚都嫌臟的皮鞋，聲音很平："不是故意的，那是誰成心把我扔在殯儀館門口的？"
她嘴唇哆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巷子另一頭響起高跟鞋急促的咔咔聲。
一個年輕女孩小跑過來，卷發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