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離婚那天，趙大強在村委會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一份蓋著紅公章的荒地承包合同拍到我面前，逼我簽下了村口那口臭水塘。
那時候的我灰頭土臉，做夢都想不到，這口全村人捏著鼻子繞道走的爛塘，會徹底改變我的人生。
半年后，省城地質勘探隊把那口塘圍了個水泄不通，一份價值兩千萬的**意向書遞到了我手里。
我以為苦日子終于到頭了，松快了整整半年。
直到上個月趙大強領著鎮上的有錢寡婦劉美鳳闖到我家門口，把一紙訴狀摔在我臉上，滿嘴都是"夫妻共同財產"四個字。我才知道，這件事遠沒有結束。
我叫周翠萍，今年三十八歲。
三年前那會兒，我的日子過得跟墻角的蜘蛛網差不多，礙人眼還沒人正眼瞧一下。
說起來也怪我自己不長腦子，當年嫁給趙大強的時候，我媽差點跟我斷了關系。
覺得這男人能吃苦、手腳利索，跟著他日子差不了。
結果好日子沒沾上邊兒，倒是眼淚流了個夠本。
趙大強這個人，嘴比手勤快。
結婚頭一年還能下地干活，第二年就說腰不好，蹲在村口小賣部門前跟人打牌。
我把嫁妝錢——三萬六千塊——全交給他，他說要跟人合伙養魚。
魚沒養起來，錢倒是讓他賭光了。
不光光了，還欠了外頭八萬多塊錢的賭債。
我那時候剛生完閨女小念，奶水都沒斷就出去打零工。
白天在鎮上飯店后廚洗碗，晚上回來喂雞、種菜，天不亮再去趕早集賣菜。
一天睡不到五個鐘頭，手上全是裂口子，冬天一碰水就鉆心地疼。
趙大強呢？
他在家"歇著"。
什么歇著？打牌輸了，心情不好，需要調整。
我咬著牙沒作聲，想著孩子還小，忍忍就過去了。
可日子沒過去。
小念四歲那年，我從鎮上收工早了一回，推開院門，看見趙大強正跟一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站在堂屋門口說笑。
那女人我認識。
河口鎮上開麻將館的劉美鳳，死了丈夫，拿了一大筆賠償款，在鎮上開了兩個門面，是我們那片出了名的有錢寡婦。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還拎著一捆從地里*的小蔥，整個人跟被人澆了一桶冰水似的。
趙大強看見我，臉上閃過一點慌，隨即把手揣兜里，鼻子里哼了一聲。
"瞅什么瞅？人家鳳姐來找我談生意，你那個德行別在人前丟人現眼。"
他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那天夜里，小念睡著之后，我坐在灶臺邊上，一直坐到天亮。
不是傷心。
是恨自己沒出息。
后來的事就更簡單了。趙大強跟劉美鳳越走越近，連面上功夫都不做了。全村人都知道他傍上了有錢寡婦，沒人說他一句不是，倒是不少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周翠萍也是活該，自己男人都留不住。"
"人家有錢有模樣，你拿什么跟人比？"
我聽見過這些話。
每一句都聽見了。
但我什么都沒說。
說什么？
我就是個種地洗碗的村婦，人家說的也是事實，我確實什么都沒有。
那年冬天，趙大強提了離婚。
不是我提的，是他提的。
他坐在我對面，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煙，跟我說話的語氣像在打發一條不聽話的狗。
"翠萍，咱把話說開了。我跟你過不下去了，這日子沒法過。離了吧。"
我沒說話。
他接著說："孩子你帶走，我不爭。房子你也別惦記了，那是我爹的宅基地，我媽還住著呢。外頭欠的錢，咱一人一半。"
我抬頭看他："你欠了多少？"
他啪地把煙灰彈掉："連本帶利，十二萬。"
十二萬。
我一年到頭掙不到兩萬塊。
"還有，"他指了指桌上一張紙，"村口那口臭水塘，你包走吧。算抵你那六萬塊的債。"
我低頭看那張紙。
是一份承包合同，甲方是村委會，乙方的名字那一欄空著。村口東頭那口水塘，方圓三畝多地，連著一片荒坡，承包期三十年，年承包費兩百塊。
那口塘，全村沒人要的。
水發黑，一到夏天臭氣熏天，蚊蟲多得能把人抬走。十幾年前有人想養魚，虧了個底朝天。后來又有人想填了蓋房子，一測，下頭全是淤泥，光清淤的錢就得好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