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一指------------------------------------------，到黃昏時轉成牛毛細絲，飄在臉上像蟲爬。。磨石是后山撿的粗砂石，蘸著井沿上積的雨水，一圈圈蹭著斷劍的斷口。斷劍只剩一尺二寸，是他父親從宗門帶回來的舊物，劍脊上原本刻著云紋，如今磨平了，只剩一道淺溝，能卡住指甲。他磨得很慢，不是講究，是怕磨太快崩了刃——陸家沒落三代，這是今年唯一一截能拿去給晚輩防身的鐵器。，灰撲撲的。。，又砸回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接著是西廂，是正廳，是祠堂，整座陸宅的瓦片都在跳，像一鍋炒熟的蠶豆。陸恒抬起頭，天井上方的天變成了銅銹色，不是黑了，是青了，像一口燒紅的鍋扣下來，又被人潑了冷水。，指節發白。“天道宗執法。”，甚至有點啞，像老頭咳嗽。陸恒的左耳卻嗡的一聲，溫熱的液體順著耳廓流進脖領。他抬手摸了一把，是血。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金丹期的修為把門檻踏碎了，手里捏著陸家祖傳的赤火符。陸恒看清了族長的臉，也看清了那張符剛燃起半寸，就像被口水呲滅的蠟燭，“噗”的一聲，滅了。族長身周的火罩沒撐住一眨眼，破了，不是炸裂，是破，像一個肥皂泡被針尖輕輕挑開。。，濺在青石縫里，有幾滴飛進天井，落在陸恒左臉上。燙。陸恒沒擦。他的手按在斷劍上，手指在袖子里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進肉里。他在算：從井臺到側門十七步，側門到后山密道三十丈，密道出口連著凡人集市，混進去能活。但他的膝蓋是軟的，像煮爛的面條，撐不起身子。，急促，拖沓，是父親。父親手里提著藥罐，今早去后山采三七了，給母親煎藥。陸恒看清父親的臉，也看清父親身后那道青色的影子——沒有實體，就是一片光，光里伸出五根手指，慢悠悠地朝父親后背按去。“走——”，藥罐脫手飛出，在陸恒腳邊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濺在他褲腿上，還冒著熱氣。父親的劍光出鞘三寸，青色的，和陸家祖傳的劍訣一個顏色，然后熄了。像吹蠟燭。，一股腥甜涌上來。他想拔劍，想沖上去，想至少擋住那根手指半息。但他沒動。他看著那片青光吞掉父親的背影，看著父親的衣角在光里化成灰，看著那截出鞘三寸的劍“當啷”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他恨自己沒動。又恨自己動了念頭——沖上去有什么用？煉體三重，連天道宗長老的衣角都碰不到。
青光朝他來了。
不是快，是慢，像人捏死螞蟻前總要停頓半息。陸恒聞到自己嘴里泛上來一股味道，不是恐懼的尿騷味，是一股極淡的、像埋在地下十七年的鐵銹味，黏在舌根上，咽不下去。丹田深處有什么東西顫了一下。那枚碎片從他出生就存在，十七年來死寂沉沉，此刻卻讓他想起冬天舔鐵欄桿的感覺——黏，澀，然后撕下一塊皮。
視野里開始爬滿金色的裂紋，像凍裂的窗花，從眼角往中間蔓延。
那只手指按了上來。
陸恒沒有感覺到疼。他先感覺到的是聲音：全身的骨頭在尖叫，像被塞進磨盤的豆子，咯吱咯吱，但又不碎。然后聞到一股焦糊味，像是頭發燒著了，又像是皮肉貼在烙鐵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見手指在融化，不是化成血，是化成光，金色的，和丹田里那枚碎片一個顏色。
“……私藏天道遺骨。”
那個沙啞的聲音追過來，貼著他的神魂，像毒蛇吐信：“罪該萬死。”
陸恒想笑。他想告訴那位長老，陸家沒有私藏，這碎片是他出生時從娘胎里帶出來的，他藏了十七年，連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張不開嘴，他的嘴已經化成光了。
最后一眼，他看見陸家正廳的橫梁塌下來，砸在井臺上，把他磨了半個時辰的斷劍砸進泥里。
然后黑了。
——
冷。
這是陸恒的第一個念頭。他睜開眼，視野里一片白得發藍的光，刺得瞳孔收縮。他先摸自己的脖子——皮膚是完整的，喉結還在，能摸到脈搏，跳得很快。然后摸臉，摸到一身冷汗，還有耳廓上干涸的血痂，摳下來像碎屑。
他撐著膝蓋坐起來，地面是某種玉石，凍得人骨頭縫發酸。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有磨劍留下的繭，虎口處有一道舊疤，是去年冬天劈柴崩的。都在。
“別摸了，活得好好的。”
聲音從左邊傳來，啞，帶著股煙嗓的疲沓。陸恒偏頭，看見一個穿羊皮襖的男人靠在一截斷柱上，手里捏著塊烤焦的肉干在啃。男人左眼窩里沒有眼珠，塞著一顆轉來轉去的紅珠子，看著像劣質寶石，反光時卻刺得人眼疼。
“這是哪兒？”陸恒問。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干，像是很久沒喝水，聲帶***疼。
“墳頭。”男人咧嘴，肉渣掛在胡茬上，“不過是個能爬出來的墳頭。輪回殿，聽說過嗎？沒聽說過也正常，你原來那地方估計挺偏的。”
陸恒沒接話。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膝蓋骨在玉面上打滑。他環顧四周：白玉廣場無邊無際，遠處矗著一座巨塔，塔身像有人把幾十個世界的碎片硬拼在一起，接縫處冒著不自然的光——他看見一段劍仙御空的山河，看見一片妖獸橫行的荒原，還看見一截鋼鐵都市的剪影，齒輪在光里轉動。廣場上有稀稀拉拉的人影，有的穿著盔甲，有的裹著長袍，還有個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捧著個發光的鐵盒子，眉頭皺得死緊，嘴里念念有詞。
“都是死人。”男人嚼著肉干，含糊地說，“從各個旮旯里爬出來的。你身上有那股味兒，新鮮**的味兒，瞞不過我。”
陸恒低頭看自己的褲腿。那里還沾著褐色的藥汁，已經干了，結成硬殼，蹭在玉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盯著那攤污漬看了很久，想起藥罐摔碎的聲音，想起熱氣撲在腳踝上的溫度。
“我怎么回去？”他問。
男人嗤笑一聲，紅珠子在眼窩里轉了個圈：“回去？回哪兒去？你那家還在嗎？”
陸恒沉默了。他站在白玉廣場上，寒氣順著腳底往上爬，他卻覺得丹田里那枚碎片在發熱，不是溫暖，是灼燒，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一塊炭。他攥緊拳頭，指甲再次陷進掌心，和陸家宅院里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總有辦法。”他說。聲音不高，沒有咬牙切齒，就是陳述。
男人看了他一眼，把肉干塞進懷里，從腰間摸出三枚骨片拋過來。陸恒抬手接住，指腹立刻傳來一陣**似的疼。骨片慘白慘白的，邊緣燒焦了似的卷著，拿在手里輕飄飄的，卻壓得人手腕發沉。
他捏起一枚，骨片上滲出字跡，像血滲進宣紙，歪歪扭扭：
“大周王朝。活三十天。殺一百頭妖魔。”
陸恒盯著這行字，指腹的疼還在持續。他想起父親劍光熄滅的樣子，想起族長的血濺在臉上的溫度，想起那截被砸進泥里的斷劍。他把骨片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塵境。九死一生。”
“新手副本。”男人靠著斷柱，懶洋洋地補了一句，“勸你找個角落先哭一場，省得進去后尿褲子。里頭那妖魔，可比捏死你的那位長老手重多了。”
陸恒沒哭。他把三枚骨片一枚枚塞進腰帶內側，貼著皮膚放好。冰涼的骨頭貼著肚皮，讓他想起井臺上那截沒磨完的斷劍，想起磨石蹭過鐵銹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看向那座巨塔，塔頂被一團灰霧罩著，看不清。
“一炷香后傳送。”男人打了個哈欠，“抓緊想遺言吧，雖然也沒人能替你收著。”
陸恒沒說話。他盤腿坐在冰冷的玉面上，閉上眼睛。他沒有想遺言，他在想父親扔過來的那個藥罐，想藥汁濺在褲腿上的溫度，想那截斷劍被砸進泥里時劍脊上的淺溝還在不在。
他要把這些記住。
記住那股鐵銹味，記住藥汁的溫度，記住骨頭在磨盤里尖叫的聲音。記住自己沒拔劍，記住自己腿軟了，記住自己像個**一樣站著等死。
然后活下去。
骨片貼著皮膚，開始發燙。陸恒睜開眼，看見白玉廣場上騰起一圈淡金色的光，從地縫里滲出來，像血從宣紙里滲出來一樣，慢慢纏上他的腳踝。
遠處，巨塔頂端的灰霧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垂下視線，無聲地注視著他。
陸恒迎著那道目光，站了起來。腿不軟了。
光吞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