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年，正好五十歲。廠里那邊手續辦完，我還在想以后日子怎么過呢，女兒電話就打過來了。她說媽，你來**吧，我懷孕了，你幫我帶孩子。我當時正在車間收拾東西，三十年的工位，抽屜里塞滿了線頭和舊手套，一聽說懷孕了，心里那個高興啊，可高興完又犯愁了。**那個地方，我去過一回，滿大街都是人，樓挨著樓，住的地方跟火柴盒似的。我去那邊帶娃，那我老伴怎么辦？他還在五金廠上著班呢，還有兩年才到退休的年紀。我一個人跑**去，把他扔家里，他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可女兒那邊催得急，說她婆婆人在廣東，過不來，請保姆又不放心。她說媽，你就來幫幫我吧，等孩子上***了你就回去。
我想想也是，自己閨女，我不幫她誰幫她。
退休手續辦完第三天，我就開始收拾行李了。老伴幫我找塑料袋裝被子，嘴上沒說什么，可那張臉拉得老長。他這個人，一輩子悶葫蘆，心里有話從來不說，全堵著。我問他，我走了你咋辦？他說，能咋辦，食堂唄。
我說食堂的菜油大鹽重，你胃不好。他說湊合過唄，兩三年很快的。
兩三年很快的。他倒是說得輕巧。
我走那天，他騎那個破電動車送我到火車站，幫我把行李箱搬進站，一直送到檢票口。站在那兒看我半天，最后說了句，到了打電話。然后轉身就走了，腳步特別快，像怕被我看見什么似的。我盯著他的背影看，矮矮壯壯的，頭發白了大半，走起路來右腿有點拐，那是年輕時候在車間砸傷過的。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上了火車以后我給他發微信，我說冰箱里有包好的餃子，放冷凍層了，自己煮著吃。他說知道了。
我又說別天天吃食堂，隔幾天去菜場買點菜，自己做一頓。他說嗯。
我說你想我了就打電話。他沒回。
我盯著手機看了半天，把手機揣兜里了。
到了**，女兒和她老公來接站。女兒叫周蓉，懷孕五個多月了，肚子已經顯出來了，臉圓了不少。她一看見我就挎住我胳膊，媽呀媽呀叫個不停。她老公站在后面，叫了聲媽，伸手把我行李箱接了過去。
我這女婿叫賀文斌，安徽人，在**一家公司做主管，管什么我也說不清楚。個頭中等，長得白白凈凈，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說話慢條斯理的，每句話都像提前想好了再往外吐?？蜌馐强蜌猓褪亲屇阌X得中間隔著一層玻璃。不像咱們那邊人，處熟了以后大嗓門喊著說話。他從來不多說一個字，你問一句他答一句，干干凈凈，不粘不連。
上了車，周蓉坐前面，我坐后面。她回頭跟我說，媽，你那間房我們收拾好了，朝南的，照得到太陽。我說行。她又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才四個來小時的**。
周蓉說，媽，你來了我就踏實了。孩子生下來全指望你了。不過有些事我先跟你說好。我說你說。她說，帶孩子辛苦我知道，可你得按現在的方法來，不能用老辦法。什么把尿啊，嚼碎了喂飯啊，裹蠟燭包啊，都不興了。
我還沒進門呢，規矩先到了。
可我沒吭聲，心想親閨女，跟她計較什么。
到了他們那個小區，樓下密密麻麻全是車，電梯上到十七樓，開門進去，兩室一廳，客廳巴掌點大，轉個身都費勁。周蓉帶我看那間房，朝南倒是沒騙我，可小得只站一張一米二的床，旁邊擠了個床頭柜和一個折疊衣架，人進去了行李箱就塞不進去了。
我把箱子立在門外走廊里，一個人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全是樓，一棟挨一棟，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一棵像樣的樹。
周蓉說媽你先歇著，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小床上，摸了摸床單，化纖的，滑溜溜沒手感。我們那邊家里鋪的是純棉老粗布，踏實。
吃晚飯的時候，仨人坐在那張小飯桌前。周蓉做了三菜一湯，清清淡淡的，我夾了一口青菜，甜的。又夾了一塊肉，也是甜口。我吃慣了咸辣的，這個味道實在不對路，可我也沒吭聲，悶頭吃。
吃到一半，賀文斌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