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
他沒攔。
"簽字吧。"我說，"張醫生說必須剖，不剖我和孩子都活不了。"
"媽說了再等等。"他說。
"等什么？"
"等午時。"
"什么午時？"
"王半仙算過的，午時三刻是吉時，孩子要在吉時順產出來，不能動刀。"
"**，我在出血。"
"我知道。"
"大出血。"
"我知道。"
"我可能會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認識。
又來了。又夸張了。
"你就是太緊張了。"他說，"我媽當年生我，在家里生的，連醫院都沒去，不也好好的？"
"**沒有前置胎盤。"
"什么前不前置的，別拿這些詞嚇我。"
"是張醫生說的，他說我的情況必須剖腹產，否則有生命危險。"
"張醫生說的就是對的？我媽活了六十多歲，經驗比他多。"
我的手從床沿上滑下來了。沒力氣了。
張醫生從走廊跑過來，白大褂上沾著別人的血。他沖進產房，看了一眼我身下的血，罵了一句臟話。
"家屬呢？簽字！必須立刻手術！"
**看了一眼**。
趙桂蘭把雙手背在身后，擋在簽字臺前面。
"不簽。"
"阿姨，產婦會死的！"
"死不了。"趙桂蘭說，"王半仙說了，這個孩子是送子觀音給的，母子都是有福之人。命硬著呢，死不了。"
張醫生看著**："你是產婦丈夫，你可以簽。"
**嘴唇動了動。
趙桂蘭轉過頭去看他。
就一個眼神。
**把手縮回了口袋里。
"再等等吧。"他說。
張醫生的臉漲紅了，他轉過來看我，蹲在床邊。
"沈念，你自己簽也行。你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你有權為自己做決定。"
我點頭。
我想抬手。
手抬不起來了。
手臂上的力氣全部流走了，跟著血一起流走的。
指尖是涼的。
我的手搭在床沿上，往下墜，像一條死魚。
張醫生把簽字板遞到我面前。
筆塞進我手里。
我握不住。
筆從指縫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趙桂蘭在門口念佛號。
**在看手機。
我閉上了眼睛。
3 重生回到孕月
我聽見一聲哭。
很遠，像隔著一面墻。
然后那個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尖，像貓叫。
是嬰兒的哭聲。
我想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有人在拍我的臉。
"沈念？沈念！醒醒！"
是陳玲的聲音。
我使勁睜開一條縫。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燈光亮得刺眼。
但這個天花板不對。
我死的那間產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只蝴蝶。我臨死前一直盯著它看。
這個天花板沒有水漬。干干凈凈的。
"你可算醒了。"陳玲的臉湊過來，眼圈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你知不知道你昏過去多久了？四個小時。把我嚇死了。"
我張嘴想說話。
嘴唇干裂，黏在一起，扯開的時候帶下來一層皮。
"這是哪？"
"第一人民醫院啊，你忘了？你婆婆非要你在家里安胎，你死活不肯，鬧得要**，你老公才把你送過來做產檢。你一進門就暈了。"
產檢。
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
鼓鼓的。很大。
撩開被子，肚皮上那條妊娠線又黑又直，像一道豎著的傷疤。
肚子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我懷孕幾個月了？"
陳玲看了我一眼，表情變了："八個月啊。你不記得了？"
八個月。
我的手摸著肚子，指甲里沒有地磚縫的灰。
手臂上沒有扎吊針的淤青。
下身是干的。沒有血。
剛才那間產房里的一切，趙桂蘭的佛珠，**的后背，張醫生紅了的臉，地上那支掉落的筆。
全都沒有發生。
或者說，還沒有發生。
"幾號？"我問。
"九月十二號啊。你今天怎么了？連日子都忘了？"
九月十二號。
我的預產期是十一月三號。
還有五十二天。
我死的那天，是十一月五號，超了兩天的預產期。趙桂蘭說超的這兩天是老天爺在等吉時，還給王半仙多包了兩百塊錢的紅包。
五十二天。
我還有五十二天。
"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陳玲伸手摸我的額頭，"要不要叫醫生再看看？"
"陳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