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西，從村南轉到村北，遇到人就停下來，一條腿支在地上，笑瞇瞇地遞上一根煙。
“六叔，吃了沒？”
“二嫂子，今天這衣裳真鮮亮！”
他的聲音永遠是熱情洋溢的，臉上永遠堆著笑。可你要是仔細觀察他那個笑，就會發現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那笑容不是從眼睛里漾出來的，而是掛在臉上的，像一個沒有粘牢的面具，風一吹就晃蕩。
村里的男人們接過他的煙，點上，吸一口，吐出一個煙圈，在心里給他下了一個判斷：軟蛋。
這兩個字不是罵人，而是一種準確無誤的描述。鐵柱怕老婆？不是，他那個老婆瘦小得像只病貓，一根手指頭就能推倒。鐵柱怕外人？那倒是真的。他怕所有人。不管是村里的干部，還是巷口賣豆腐的老張頭，甚至是一個半大小子沖他吼一聲，他都會渾身一哆嗦，臉上的笑容立刻堆得更滿，聲音也更尖細，連聲說著“是是是對對對”。
有一次，村里的混子二賴子喝醉了酒，在街上攔住鐵柱，非要他把自行車借給自己騎兩天。鐵柱結結巴巴地找借口，說自行車壞了，說要用，說了一大堆，二賴子不耐煩了，一把把他從車上*下來，自己騎上就走了。鐵柱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沖著二賴子遠去的背影喊了一聲：“那你慢點騎啊——別摔著——”
這一幕被巷口乘涼的人看了個滿眼。等二賴子騎遠了，鐵柱轉過身，看到那些盯著他的目光，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他沖著那些人點點頭，嘿嘿笑了一聲，用他那尖細的嗓子說了句：“沒事，沒事，明天就還回來了。”
然后就走了。腳步很快，低著頭，像一只被攆急了的**。
“你說他怎么能窩囊成這個樣子？”有人小聲說。
“能怎么辦？他那樣的，打也打不過人家，罵也罵不過人家，還不就只能受著？”
“他那媳婦也不管管？”
“管什么管？她自己都那樣了，還能管得了誰？”
是的，在村里人的認知里，這對夫妻就是這樣的存在——男人窩囊廢，女人也不怎么樣。他們就像兩條并排流淌的臟水溝，各自臭各自的，誰也不影響誰。
而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鐵柱家的媳婦每天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出門，傍晚再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回來。大多數時候，那院子里安安靜靜的，像一座墳。
這樣過了大概一年多，村里人發現，那個女人的肚皮鼓了起來。
她懷孕了。
懷孕之后的她還是每天騎著自行車出門，只不過騎得更慢了，蹬車子的頻率也更低了，每蹬一下都要歇上好幾秒。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可身上其他地方還是瘦的，四肢像四根枯樹枝，撐著中間那個突兀的圓球，看著讓人心里發慌。
村里的女人們開始議論。
“你說她懷孕了還天天往外跑，也不怕出事？”
“出什么事？她那身子骨，摔一跤也就摔一跤了，跟摔個瓦罐似的，碎了也就碎了。”
“話可不能這么說，好歹是一條命。”
“什么命不命的，你看著吧，這孩子生下來也遭罪。”
那年冬天，她生了。沒有去醫院，就在那間歪著門的屋子里，鐵柱去叫了村醫來。那醫生后來跟人描述，說那屋里連個像樣的被褥都沒有，血水浸透了半床破棉絮。
“造孽啊。”村醫搖著頭說。
出了月子，村里人就看見那女人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用碎花布裹著的嬰兒。她還是騎著那輛破自行車，還是趴在車把上，只不過現在背上多了一份重量，讓她本來就駝的背弓得更厲害了。從后面看，就像一只背著殼的蝸牛，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孩子哭了，她就停下來，單腿支著自行車，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撩起衣服喂奶。她就那么蹲在路邊，像一尊被隨意放置的石像，任由過路的人看。她的臉還是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面還是那幾顆小櫻桃一樣擠在一起的五官，沒有任何表情。
有人從旁邊走過，她會抬起眼皮看一眼，然后又垂下去，看著懷里**的孩子。那目光里什么也沒有——沒有歡喜，沒有憂愁，沒***，也沒有絕望。就像冬天的河面，結了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