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人都說，她活得像一道影子——黃昏墻角那團(tuán)模糊的灰黑。她叫什么？沒人說得清，只知道她是鐵柱家媳婦兒。而鐵柱，那個全村最不像男人的男人，總笑瞇瞇地抱著孩子去鎮(zhèn)上，回來時懷里空了，兜里鼓了。每隔一兩年，她的肚皮鼓起來又癟下去，身邊卻始終只有那么兩三個孩子。其他的去了哪里？沒人回答。這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故事，像鈍刀子割肉，不流血，只留下悶悶的疼。
第一章 她的名字叫“鐵柱家的”
村子有記憶以來，她就存在了。不是作為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作為某樣?xùn)|西的附屬品。沒有人問過她從哪里來，就像沒有人會問一塊石頭從哪里來。
柳河村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抽兩根煙的功夫就夠了。村子中間有一條土路，把村子劈成南北兩半。鐵柱家的房子就在南邊那一半的最邊上，再往外走就是莊稼地了。
那房子和它的主人一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窩囊勁兒。院墻是用碎磚頭和黃泥巴糊起來的，東缺一個口，西裂一道縫，像一張豁了牙的嘴。
院子里常年堆著些說不清是什么的雜物——破塑料布、生了銹的鐵絲、幾塊碎成兩半的瓦片，都落滿了灰，被雨水沖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這就是她的家。如果這也算家的話。
村里人對她最早的印象，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天有人看見鐵柱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從鎮(zhèn)上回來，后座上坐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紅布褂子，低著頭，兩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胸前。鐵柱逢人便說，這是他新娶的媳婦。
“喲，鐵柱，行啊你，哪兒找的？”村口的老光棍劉麻子湊上去，眼睛不老實(shí)地往女人身上瞟。
鐵柱嘿嘿笑著，眼睛瞇成兩條細(xì)縫，聲音又尖又細(xì)：“托人介紹的，外鄉(xiāng)的，外鄉(xiāng)的。”
女人始終沒有抬頭。她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兩條腿懸著，腳上穿著一雙大了不止一號的解放鞋，鞋頭塞著報紙，露出一點(diǎn)邊角。她的個子很矮，坐在那里就像一團(tuán)被人隨意揉皺的布。后來村里人才慢慢看清楚，她不僅僅是個子矮，她的背是駝的，不是那種老年人彎腰駝背的駝，而是一種奇怪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上面壓彎了的弧度。她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都在往前傾，仿佛隨時都要跌倒，卻一直沒有跌倒。
她站起來有多高呢？村里那些閑著沒事干的老娘們兒專門拿眼睛量過。她們湊在一起嗑瓜子的時候，壓低了聲音比劃：“有一米四沒？”
“差不多，可能還差一點(diǎn)。”
“那臉盤子倒是不小，國字臉，方方正正的。可那五官怎么長的？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也小，都擠在中間那一塊，跟一盤大盤子上擺了幾顆花生米似的。”
“什么花生米，櫻桃，小櫻桃。”
說完她們就咯咯地笑起來，瓜子皮從嘴唇間飛出去，落在塵土里。這種笑不是惡意的，但也絕不是善意的。那是一種純粹的、對于與自己不同的生命的好奇與輕蔑，像小孩子蹲在地上看一只瘸了腿的螞蟻。
她開始出現(xiàn)在村子的每一條巷子里。每天早晨天剛蒙蒙亮，那輛破舊的女式自行車就會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從南邊那條巷子出來，拐上土路，往鎮(zhèn)上的方向去。
她的騎車姿勢很奇怪——因?yàn)轳劚常纳习肷韼缀跖吭诹塑嚢焉希瑑蓷l短腿用力地蹬著腳蹬，每蹬一下身體就往一邊歪一下，然后趕緊歪回來。從后面看，就像一只在陸地上掙扎著游泳的烏龜。
她的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竹筐，里面裝著從鎮(zhèn)上**來的針頭線腦、塑料**、橡皮筋之類的小玩意兒。她在各個村子之間轉(zhuǎn)悠，扯著嗓子喊一聲“賣針線嘞——”，那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任何起伏，不像叫賣，倒像是一個設(shè)定好的程序。
村里人很快就習(xí)慣了她的存在。她就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樹，沒有人覺得需要去了解她，也沒有人覺得她有什么可了解的。她是誰？她是鐵柱家的媳婦。這就夠了。
可鐵柱呢？鐵柱在干什么？
鐵柱也騎著一輛自行車，不過他那輛是二八大杠，車身比他的人都顯精神。他不賣東西，他就是到處轉(zhuǎn)悠。從村東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