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生個孩子跟生了場大病似的，我當年生了老三，第三天就下地割麥子了。”
錢桂芳站在月子房門口，兩手叉腰，拿下巴對著床上的我。
我剛生完孩子十二個小時。
剖腹產，麻藥剛退，傷口像有人拿刀子在活剮。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蘇姐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笑瞇瞇地轉過頭。
“喲，大姐，那您可真是命苦。”
錢桂芳臉一僵。
“你說什么？”
蘇姐不緊不慢地把我的被角掖好，站起身來，比錢桂芳高了整整一個頭。
“我說您命苦啊。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割麥子，那不是沒人疼沒人管嗎？擱現在這叫產后勞損，輕則腰椎間盤突出，重則**脫垂。大姐，您現在腰還好吧？”
錢桂芳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一個伺候人的，還敢教訓我？”
蘇姐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彈到錢桂芳面前。
“首都醫科大學護理學碩士，三甲醫院產科工作八年，高級母嬰護理師，國際認證泌乳顧問。您花兩萬塊請我來，不是讓我伺候您的，是讓我照顧產婦和孩子的。”
錢桂芳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兩萬塊就待一個月，你搶錢呢？”
“嫌貴您可以辭退我。”蘇姐笑了一下，“不過合同寫得很清楚，提前辭退不退錢。”
錢桂芳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第一次覺得這兩萬塊花得值。
趙明遠這時候才慢悠悠地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媽，您別在這兒鬧了，念念剛做完手術。”
錢桂芳猛地轉過頭。
“我鬧？我大老遠從老家坐了六個小時火車來伺候月子，倒成了鬧事的？”
趙明遠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錢桂芳重新把目光對準我，掃了一眼旁邊嬰兒床里的孩子。
“丫頭片子。”
她嘟囔了一句，轉身走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蘇姐拿了一杯溫水遞到我嘴邊。
“喝點水，別生氣。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養好身體。”
我接過水，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從懷孕到生產，我聽了整整十個月的“一定要是個兒子”。
現在孩子出來了，是個女兒。
我看到錢桂芳走進產房那一刻的表情——
像是有人欠了她一百萬不還。
“蘇姐。”
“嗯？”
“她要是來鬧怎么辦？”
蘇姐把水杯放好，彎下腰看著我。
“她鬧她的，我擋著。你花錢請我來，除了照顧你和孩子，還包一項服務。”
“什么？”
“擋婆婆。”
我愣了一下，差點笑出來，扯到了傷口，疼得直抽氣。
蘇姐趕緊扶住我。
“別笑別笑，傷口會裂。”
我忍著疼，眼眶卻有點發酸。
結婚三年，趙明遠從來沒替我擋過任何事。
倒是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月嫂，幫我說了第一句硬氣話。
晚上八點，趙明遠終于回到病房。
他手里拎著一袋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坐到旁邊的椅子上開始刷手機。
我等了五分鐘。
他沒看我一眼，也沒看孩子一眼。
“明遠。”
“嗯？”
“你看看女兒。”
他抬頭瞥了一眼嬰兒床。
“看了。”
然后繼續刷手機。
蘇姐在旁邊整理嬰兒用品，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但她忍住了。
“**說的那些話，你怎么想？”趙明遠頭也沒抬。
“什么話？”
“丫頭片子那句。”
“我媽就那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盯著天花板，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口堵著。
“明遠，是我們的女兒。”
“我知道啊。”他終于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行了，別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說完他站起來。
“你去哪？”
“回家拿點東西，明天再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我心里響得很重。
蘇姐走過來，幫我檢查了一下傷口敷料。
“林念念，我多說一句，你別嫌我多嘴。”
“你說。”
“你老公今天全程沒抱過孩子。”
我沒接話。
因為我也數過了——
從女兒出生到現在，趙明遠沒有抱過她，沒有看過她超過三秒，沒有問過她的體重、身長，也沒有問過我的刀口疼不疼。
“蘇姐，你帶過多少產婦？”
“四百多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