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件衣服的顏色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讓她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梅梅，"周建國握住她的手，"別往心里去，她……"
"我知道。"侯梅梅打斷他，擠出一個笑容，"她說的是事實，我不介意。"
她確實不介意。在醫院工作了十二年，她見過比這更難聽的話。但不知為什么，從一個小女孩嘴里說出來，那種刺痛感格外清晰。
廚房的門在這時開了，沈桂芳走出來，身上系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手里端著一碗湯。她看見侯梅梅，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掃視。
"來了。"她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媽，這是梅梅。"周建國連忙介紹。
"我知道。"沈桂芳把湯碗放到餐桌上，"我眼不花。"
侯梅梅走上前，微微鞠躬："媽，**。"
這個稱呼讓她自己都覺得別扭。她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第一次婚姻里的婆婆對她冷若冰霜，她從未叫過那聲"媽"。現在這聲"媽"脫口而出，帶著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腔調。
沈桂芳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種侯梅梅讀不懂的東西。那目光讓她想起醫院里那些挑剔的家屬，在護士站前一站就是半小時，把每一個護士的工牌都記在心里，隨時準備投訴。
"坐吧。"沈桂芳最終說，"湯要涼了。"
那頓晚飯吃了四十分鐘，氣氛沉悶得像一場**。
沈桂芳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湯。那是一碗蓮藕排骨湯，湯色清亮，蓮藕燉得酥爛，排骨的香氣混合著蓮藕的清甜，在空氣里彌漫。侯梅梅嘗了一口，真心實意地贊嘆："媽，您手藝真好。"
"建國喜歡。"沈桂芳頭也不抬，"他從小就不愛喝太油的湯，我每次都把油撇干凈。"
"梅梅也喜歡清淡的。"周建國插嘴，"她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膩的。"
沈桂芳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兒子和兒媳之間轉了一圈，低下頭繼續喝湯。那目光讓侯梅梅心里一緊——她不知道婆婆是在欣慰，還是在警惕。
"梅梅，"沈桂芳開口，"你在醫院做什么工作？"
"我是護士長，在心內科。"
"護士長？"沈桂芳的眉頭微微皺起，"那工作很忙吧？"
"還行，排班制，有輪休。"
"那家里怎么辦？"沈桂芳放下湯勺，"曉雯明年就要高考了，正是關鍵的時候。建國工作忙，你要是也忙，誰管孩子？"
侯梅梅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想過，她和周建國討論過——周曉雯明年高考，她打算申請調到一個相對輕松的科室，或者減少夜班次數。但這些話從婆婆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讓她無法反駁的理所當然。
"媽，"周建國開口，"梅梅已經申請調崗了，以后夜班會減少。"
"申請了，批了嗎？"
"還在走流程……"
"那就是還沒批。"沈桂芳重新拿起湯勺，"沒批的事情，不要說。"
侯梅梅低下頭，默默喝湯。蓮藕在她嘴里嚼著，清甜中帶著一絲澀味。她嘗出來了，這碗湯里沒有鹽——或者說，鹽放得極少，淡得幾乎嘗不出味道。
"媽，今天的湯是不是淡了點？"周建國也發現了。
"淡嗎？"沈桂芳嘗了一口，"我覺得剛好。太咸了對血壓不好，梅梅不是胃不好嗎？"
侯梅梅抬起頭，看見婆婆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那目光里有某種她剛剛讀懂的東西——不是挑剔，是試探。婆婆在試探她的反應，試探她會不會因為一碗淡湯而抱怨。
"不淡，"侯梅梅微笑著說，"正好。清淡點健康。"
沈桂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終還是恢復了平靜。她低下頭，繼續喝湯，但侯梅梅注意到，她的動作輕快了一些。
飯后，侯梅梅要洗碗，被沈桂芳攔住了。
"你放著，我來。"婆婆把她推出廚房，"你坐車累了，去休息。"
"媽，我不累……"
"去休息。"
門在侯梅梅面前輕輕關上。她站在客廳中央，聽見廚房里水流和碗碟碰撞的聲響，一時不知道該做點什么。周建國在書房接電話，是他的研究生打來的，討論一個課題。周曉雯的房間門緊閉著，從門縫里透出一線微弱的光，還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