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遠舟？"
"我要去看看，我那個一次都約不上的兒子，到底在方家過的什么年。"
"你去了能怎樣？芷晴不讓你進門怎么辦？"
賀長風沒說話。
他走到鞋柜旁邊，把那雙穿了三年的黑色舊皮鞋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灰。
"我不進她的門。"
他的聲音很平。
"我去看看，我孫子長什么樣。"
窗外又一聲煙花響了。
紅光照進來，映在他臉上，又滅了。
第二章
六年前。
賀遠舟的婚禮辦在海城一家五星級酒店，賀長風和周蕓坐了八個小時的火車趕過去。
婚禮上，賀長風第一次見到方家人。
方建國穿著定制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跟每個人握手的時候都要微微仰頭，像是在丈量對方的高度。
他老婆錢美華戴了一對翡翠耳墜，指甲做得很長，粉紅色的，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小指點著太陽穴，像演電視劇。
敬酒的時候方建國端著紅酒杯走到賀長風面前，打量了一圈他身上那套臨時買的西服——袖子長了一截，領帶歪著，扣子還扣錯了一顆。
"親家，做什么工作的？"方建國問。
"廠里退下來的。"賀長風端著啤酒杯，"原來在建筑公司，后來公司改制，就回家了。"
"哦——"方建國的"哦"拖得很長，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旁邊擺的禮金簿上。
賀長風注意到了。
他沒說話。
婚禮結束后的第三天，新婚夫妻來賀家拜年——那是賀長風最后一次在自己家里同時見到兒子和兒媳。
飯桌上，方芷晴提出了那個"預約制"。
她說得很輕巧，笑瞇瞇的，像在說一件特別合理的事："爸，媽，以后過年回誰家，咱們實行預約制，誰先約到，我們就去誰家。這樣公平，兩邊都不落下。"
賀長風當時覺得沒什么。
公平嘛。
他還覺得這兒媳挺懂事，考慮周全。
第一年，除夕前兩個月他打電話："遠舟，今年回家過年？"
兒子說："爸，芷晴說丈母娘那邊十月份就約了。"
十月份？
賀長風想了想，也是，自己確實約得晚了。
第二年，九月他就打了電話。
兒子說："爸，芷晴說方叔八月份就發了信息。"
第三年，他七月就約。
回復是一樣的。
"對不起爸，方家更早。"
**年，他干脆元旦就打了電話。
"今年過年回家行不行？爸都提前一年約了。"
兒子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爸……芷晴說**身體不好，想讓女兒多陪陪。這個……能理解一下嗎？"
從**年開始，賀長風就知道——這不是早不早的問題了。
這個"預約制"，根本就不是給他設的。
它是一堵墻。
隔在他和兒子中間，擋得嚴嚴實實。
但他沒說破。
每次周蕓抱怨的時候，他都說："別急，孩子們有自己的生活。等他們忙過這陣子，就好了。"
等一等。
再等一等。
一等就是六年。
現在賀長風坐在綠皮火車的硬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
臘月三十，大年三十。
別人都在趕回家，他在趕去別人家。
手機里有三個未接電話，都是周蕓打的。
他沒接。
老伴走之前拉著他衣服袖子說："你別沖動，別去了跟人家吵架。"
他說："我不吵。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他孫子。
看看他兒子。
看看那個"預約制"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火車晃了一下，賀長風被顛醒了——他什么時候睡著的，不知道。
窗外已經是城市了。
高樓，燈光，路上的車比他們那小城多十倍。
手機上顯示：海城站，還有二十分鐘到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節大，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色。
這雙手擰過扳手，搬過磚，也抱過剛出生的賀遠舟。
但沒抱過孫子。
連張照片都沒見過。
賀長風把手縮進了衣兜里。
口袋里有一張折疊了幾次的紙條，上面是賀遠舟在海城的住址——小區名字、樓號、門牌號。
這是遠峰幫他查的。
遠峰在電話里說："大伯，你真要去？不如我跟你一起？"
賀長風拒絕了："我自己去。人多了，孩子面子上下不來。"
遠峰在那頭沉默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