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工具包又放下的聲音，反復了好幾次。
那天夜里，小軍走了之后，我翻他的換洗衣裳。
褲子膝蓋上有兩個洞，不是磨的，是被人扯破的。
我拿著那條褲子坐在床邊，線穿了三回才穿上針鼻，手一直不聽使喚。
**名額截止后的第三個星期，礦上開了一次家屬聯誼會。
我本來不想去。
劉建設說："該去就去，躲著反倒讓人說閑話。"
家屬聯誼會在礦區大食堂辦，五張大圓桌，擺了花生瓜子。礦長的老婆趙嫂坐在主桌，嗓門最大。
"這回十二個娃進了廠，咱礦上又添了新血。我提議，請十二個孩子的家長站起來，大家鼓個掌。"
掌聲稀里嘩啦。
陳香第一個站起來，臉上笑出了花。她拉了拉新外套的領子，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嫂子旁邊是大壯**劉建國，悶聲不響地坐著，表情倒還過得去。
趙嫂繼續說："特別要表揚大壯，進廠一個月，師傅說他上手最快。"
陳香臉上那個笑又漲了三分。
然后有人在旁邊桌起了個話頭："說起來，礦區上回那個公用水泵壞了，是誰修好的？"
趙嫂說："好像是大壯吧？我聽礦上的人提過。"
陳香趕緊接話："對對對，大壯在家就愛搗鼓機械，進廠之后更上手了。"
我坐在角落里，筷子夾著一粒花生，手指發緊。
那個水泵，是小軍修的。
上個月小軍回家拿衣裳那天，水泵正好壞了，家屬院的水停了半天。是小軍從井房里翻出工具，蹲那搗鼓了一個多小時給修好的。修完手上全是鐵銹和機油。
但大壯那天正好去井房那一帶轉了一圈，看了看，什么也沒干。
這功勞就這么安到了大壯頭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劉建設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
他搖了一下頭，很輕。
我把那粒花生在手心里捏碎了。
趙嫂舉了一杯橘子汽水："來，為咱們礦上的新一代，干杯。"
所有人端起杯子。
我也端了。
汽水甜得發齁，灌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散場的時候，李嬸從后面追上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桂芳，你家小軍在復讀班成績到底怎么樣啊？"
我說："還行。"
李嬸說："還行是多少分呢？我聽陳香說小軍**墊底了。"
我腳步沒停："陳香說的你也信？"
李嬸被我噎了一下，沒追了。
回到家，劉建設在桌上攤開一張報紙。
他指著角落一條巴掌大的新聞給我看。
我湊過去，看見標題寫著：某省某礦因資源枯竭關停破產，三千余名職工分流安置。
我看了看劉建設。
他把報紙折起來，壓在了柜子最底下，沒說話。
小軍復讀到了第三個月，摸底**的成績出來了。
從倒數第八，升到了中游偏上，全班第二十三名。
數學進步最大，從四十二分漲到了七十八分。
這是數學老師趙老師單獨找我說的。趙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女人，戴著一副掉了一條腿用線綁住的眼鏡。
她說："嫂子，你家小軍腦子不笨，就是底子薄。他這三個月進步的速度，是我教這么多年復讀班里少見的。"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心里頭的一塊石頭松了一小角。
"但是。"趙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離重點線還有距離。他得再使把勁。"
我回去跟劉建設說了。
劉建設聽完，把手里正在削的一根木頭桿子放下來，說了一句："我就知道這孩子行。"
然后他又把木頭桿子拿起來繼續削了。
那個月月底，我攢了二十塊錢給小軍買了一本新的數學習題集。是趙老師推薦的，在縣城新華書店買的，八塊五。
我自己來回坐班車，車費就花了六塊。
把書寄到學校的時候，小軍在電話里說了一句："媽，謝謝。"
那兩個字讓我在公用電話亭旁邊站了好一會兒。
消息傳到婆婆那里的時候，月中了。
婆婆讓劉建國捎了句話過來："**說了，考到第二十三也叫進步？六十個人的班，還有三十七個人在他前面呢。等他考到第一名再來說。"
劉建國坐在我家客廳里，搓了搓手，臉上有點不自在："桂芳，媽讓我帶的話，你們別往心里去。"
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