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禾？退貨件，簽一下。"
傍晚六點剛過，飯店后門的油煙還沒散干凈，巷子里的路燈剛亮，照出一層發黃的光。陳小禾剛收完最后一桌碗碟，圍裙上濺著醬汁，頭發用一根筷子別在腦后。
快遞員把一個不大的紙箱塞進她手里，催著簽字。她在單子上劃了一筆，看了一眼包裹。退貨件，收件人寫的是婆婆的名字。她隨手撕開封條。
里面是一件粉色棉睡衣，吊牌還掛著，疊得整整齊齊。不是她的尺碼，也不是婆婆的。她沒太在意，翻過快遞單想看退貨原因。
發貨地址一欄寫著：本市新城區，錦繡花園小區17棟3單元402。
不是廣東。
她拿著那張快遞單站在后巷里，排風扇嗡嗡轉著，油煙味嗆得眼睛發澀。紙被手心的汗洇出一小塊深色。
劉大壯說他在廣東電子廠擰螺絲，三年了。每月打回兩千塊，說廠里包吃住，存不下錢。
可這個地址，騎她那輛電動車，四十分鐘就到。
陳小禾沒回家，坐在飯店后廚的塑料凳上，把那張快遞單攤在膝蓋上看了很久。粉色棉睡衣疊在紙箱里，吊牌上的價格是七十九塊。便宜貨，但嶄新，沒穿過。
她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件睡衣是買給誰的？
劉大壯不可能買女式睡衣。他連她生日都記不住，結婚四年沒送過她一樣東西。可快遞收件人寫的是婆婆的名字，發貨地是本市新城區。
她又看了一遍發貨地址。錦繡花園，她聽過這個名字。新城區那片新建的小區，房子不貴但也不便宜，住的大多是年輕人。
她把快遞單折好，塞進圍裙口袋。
三年前的事一幀一幀翻出來。
領證那天，民政局門口連個像樣的照片都沒拍。兩個人騎電動車去街口的小飯館，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劉大壯喝了兩瓶啤酒，說以后一定讓她過好日子。
她信了。
婚后第二年，豆豆出生。劉大壯在本地一家汽修店打工，工資不高，但好歹一家人住在一起。日子緊巴巴的，也還過得下去。
轉折是豆豆一歲那年。劉大壯有天回來說，汽修店黃了，他托老鄉找了個廣東的電子廠，工資翻倍，干滿三年能攢下一筆錢。
她問他，能不能不去那么遠。
他說，不去遠的，掙不到錢。
走的那天早上，他蹲在門口系鞋帶，豆豆坐在學步車里咿咿呀呀叫。他摸了摸女兒的頭發，對小禾說，等我回來。
然后他就走了。
前半年聯系很多。每天晚上都發消息，有時候還視頻。他對著鏡頭晃一圈工廠宿舍，鐵架床，亂糟糟的被子，窗外是灰蒙蒙的廠區。他說活很累，但能撐。
她那時候剛找到飯店端盤子的活，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婆婆有腿疼的毛病幫不上太多忙，公公只管抽煙看電視。她累得腰直不起來，但從來不跟他抱怨。他在外面更辛苦，她不想給他添壓力。
后來視頻變成了每周一次。再后來變成兩周。再后來，只剩微信文字。
她問，能不能打個視頻？
他說，廠里不讓在車間用手機，查得嚴。
她說，那下班之后呢？
他回了一句，太累了，想早點睡。
她說好。
每個月的兩千塊雷打不動。打進存折的時候就像一顆安心丸。她對自己說，他還在那邊努力，他沒有忘記這個家。
可最近半年，連微信消息都要隔一兩天才回了。她發短信說豆豆會背唐詩了，他回了一個字：嗯。她說你什么時候能回來過年，他說再等等。
她把所有異常都解釋成疲憊。工廠流水線上的人，沒有心力再維持熱絡，這很正常。她一遍一遍說服自己。
可現在，這張快遞單安安靜靜躺在她膝蓋上。
發貨地址是本市。
不是廣東。
她站起來，把紙箱和睡衣一起塞進了儲物柜最里面。廚房里王叔在收拾灶臺，沖她喊了一聲："小禾，鎖好門再走。"
她應了一聲好，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出了飯店后門，她騎上電動車。三月的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縮了縮脖子。快遞單在圍裙口袋里硌著她的手指頭，像一塊燒燙的鐵。
她騎過兩個路口，在紅綠燈前面停下來。對面是回家的方向。右拐的路，通往新城區。
她盯著右邊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