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生驛卒：我送信，真不是送命
送信還帶售后？------------------------------------------，半天沒說話。回執需送達：青玄宗賬房。，趙大牛還站在長案旁。，他臉上的死人粉掉得七七八八，壽衣也松了，整個人像從棺材里被硬拽出來，活是活了，就是活得很虛。。。，結果陸沉舟不但把人從死契里搶了出來，還順手生出一張青玄宗回執。，怎么看都像虧到了廟門口。。。。。：“這個回執，可以不送嗎？”，火苗不高，語氣卻很穩。“可以。”
陸沉舟眼睛一亮。
阿燈補了一句：“扣壽。”
陸沉舟把銅令收回懷里。
“我就隨便問問。”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
剛才被死契筆劃開的口子還在疼，血倒是不流了，只剩一道細細紅痕。
陸沉舟越看越覺得不劃算。
送一封信，先搭一夜覺，再搭一掌血，現在還搭出個售后。
這生意要不是能**，狗都不干。
他看向趙大牛。
“青玄宗賬房在哪？”
趙大牛聽見“青玄宗”三個字，身子猛地一抖。
“你不能去。”
“我也不想去。”
陸沉舟把那封火漆裂開的欠條拿起來。
信封背面，那張薄薄紅紙已經完全滲出，像一片新剝下來的皮，貼在信封后頭。
紅紙上幾行字清清楚楚。
欠債關系已認。
債主：趙大牛。
欠債方：青玄宗外務堂。
回執對象：青玄宗賬房。
最下面還有一塊空白，像等著什么人蓋章。
陸沉舟懂了。
這不是讓他去討債。
討債還能拍桌子。
這是讓他去讓對方認賬。
認賬比討債麻煩多了。
欠錢的人嘴硬，欠賬的宗門嘴更硬。
尤其還是修仙宗門。
陸沉舟把紅紙抖了抖。
“你們這些修仙門派欠個錢，還挺有章程。”
趙大牛喉嚨動了動。
“他們不會認的。”
“你都還沒去，怎么知道？”
趙大牛慘笑一聲。
“我就是因為讓他們認賬，才差點死的。”
這話一落，偏殿里的燈火低了一寸。
荒山廟老人翻了翻裂開的死契，淡淡道：
“趙大牛，死契已經被驛信沖斷。你現在不能留在荒山廟。”
趙大牛猛地抬頭：“為什么？”
老人指了指墻上。
墻上趙大牛名字下面，那口小棺材已經裂成兩半。棺材蓋那最后一筆沒畫成，朱砂洇成一片，像被人潑了水。
“生名回了，死名不收。”
老人說：“荒山廟不留半死不活的賬。”
趙大牛徹底慌了。
“那我去哪？”
“我回城會死，去青玄宗也會死，我……”
陸沉舟打斷他。
“先別急著死。”
趙大牛抬起頭。
陸沉舟把回執收好，語氣很平靜。
“你跟我走。”
趙大牛臉色一變：“我不去青玄宗！”
“誰說現在去青玄宗？”
陸沉舟轉頭看了眼外頭。
“天快亮了，我走了一夜，馬走了半夜，燈也亮了一夜。”
阿燈冷冷道：“我還能亮。”
“你亮歸亮。”
陸沉舟道：“但我困。”
阿燈：“……”
陸沉舟繼續道：“回青石驛，補覺，算賬，吃飯。青玄宗的事，醒了再說。”
趙大牛愣住。
他大概沒想到，到了這種生死關頭，陸沉舟還能把補覺排在前面。
老人忽然笑了一聲。
“青石驛現在，倒是出了個有趣的驛卒。”
陸沉舟不太喜歡這種評價。
通常別人說他有趣，就代表這單還要加麻煩。
他朝老人伸出手。
老人問：“做什么？”
“開門費。”
老人瞇起眼。
陸沉舟理直氣壯：
“你們廟門難進，死契難纏，剛才還差點把我掌心賠進去。這筆賬，我不找你找誰？”
老人瞧了他片刻，竟真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到他手里。
銅錢黑沉沉的，比尋常銅錢重，上面沒有年號，只刻著一口小棺材。
陸沉舟低頭打量。
“冥錢？”
老人道：“荒山廟的路錢。出廟時用。”
“不能花？”
“活人花不了。”
“那你給我？”
老人微笑。
“你不是會記賬么？”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被同行占了便宜。
但這里畢竟是荒山廟。
翻臉容易變成對方的入殮業務。
老人抬手一揮。
偏殿盡頭的墻面裂開一道窄門。
門后不是廟堂，而是一條潮濕的石路。石路盡頭有一點灰白天光，像魚肚皮似的掛在遠處。
“從這里走。”
老人道：“荒山廟正門，進來容易，出去難。你帶著一個假死未成的人從正門走，會有東西問你討命。”
陸沉舟問：“討誰的？”
老人道：“看誰跑得慢。”
趙大牛臉又白了一層。
陸沉舟立刻牽起老**韁繩。
老馬剛才一直縮在門口，像一匹很有經驗的破馬。聽見“跑得慢”三個字，眼神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陸沉舟拍了拍它的脖子。
“別怕。”
老馬稍稍安心。
陸沉舟接著道：“真要比跑得慢，你前頭還有趙大牛。”
趙大牛：“……”
阿燈坐在燈芯上，評價道：“你真會安慰馬。”
幾人一馬，從偏門離開荒山廟。
石路很窄，墻壁潮得發黑。
越往外走，身后的偏殿越遠，可兩邊墻縫里總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紙人在墻里爬。
走到半途，趙大牛忽然停住。
不是他想停。
是他腳底下伸出一只紙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紙手薄得像一層窗紙，指節卻分明，指尖還沾著一點朱砂。
趙大牛嚇得聲音都變了。
“陸、陸驛卒！”
陸沉舟低頭一看，又往前看了看老人給的黑銅錢。
銅錢在他掌心微微發涼。
阿燈道：“路錢。”
陸沉舟懂了。
他把銅錢往地上一彈。
銅錢落地，沒有響。
反而像掉進水里，沉出一圈黑色漣漪。
抓住趙大牛腳踝的紙手猛地一縮。
墻縫里的窸窣聲也低了下去。
陸沉舟松了口氣。
“這錢雖然不能花，倒是能嚇人。”
阿燈道：“嚇的不是人。”
陸沉舟：“意思差不多。”
趙大牛擦了一把冷汗，走得比老馬還規矩。
等幾人走出那條潮濕石路，天邊已經泛起一點魚肚白。
荒山廟在身后變得很遠。
遠得像昨夜只是做了個不太值錢的噩夢。
趙大牛回頭看了一眼，腿還在抖。
陸沉舟甩了甩受傷的手。
“現在可以說了吧。”
趙大牛低頭不語。
陸沉舟道：“青玄宗到底欠你什么？”
趙大牛抓著身上的壽衣，手指發白。
“不是欠我一個人。”
陸沉舟停住。
趙大牛聲音很低。
“他們欠我們一隊人的命。”
阿燈頭頂的火苗頓了一下。
陸沉舟沒說話，只等他繼續。
趙大牛抬起右手，慢慢擼開袖子。
他的掌心里，有一塊青色印記。
印記不大，像一個小小的“工”字，被硬生生燙進肉里。邊緣發黑，按進去時，皮肉還會微微**。
陸沉舟皺眉。
“這是什么？”
“入工印。”
趙大牛把手往袖子里縮，沒縮干凈，又像怕陸沉舟看不清，硬著頭皮伸出來。
“三個月前，青玄宗外務堂招散修入山，說是去黑石礦運靈石。工錢高，活也不難，只要干滿七日，每人二十塊靈石。”
“我們進山前，都在外務名冊上按了印。”
他說著，掌心那塊青印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趙大牛疼得一哆嗦。
“他們說，這是領工印。”
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后來我才知道，這東西不是為了給錢。”
“是為了找人。”
山風刮過草葉。
沙沙聲像許多人壓低嗓子說話。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塊青印。
“怎么找？”
趙大牛道：“誰跑了，名冊上就起灰。”
“誰死了，名冊上就結清。”
“誰不服，外務堂就說你盜礦。”
陸沉舟聽著，掌心的傷忽然不疼了。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塊青印。
入冊、追人、結清。
一套下來，人還沒死，賬先替你寫好了。
趙大牛深吸一口氣。
“我去了。”
“周二河也去了。”
“還有十幾個散修。”
“我們本來以為只是運靈石，可進了三號坑才知道，那不是運靈石。”
陸沉舟問：“那是什么？”
趙大牛嘴唇顫了一下。
“清礦。”
“清什么？”
“清尸。”
這兩個字落下，老馬嚼草的動作停了停。
陸沉舟原本想接一句玩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大牛的聲音低下去。
“黑石礦里死了很多外門弟子。”
“青玄宗不想讓人知道，就找散修進去收尸、封坑、抹痕跡。”
“他們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張白布，一把鐵鉤，還有一個袋子。”
他說到這里，手抖得厲害。
“**不能完整搬。”
“有些被礦石壓在下面，拖不出來。”
“周二河那天一直罵，說這不是干活，是替他們遮丑。”
陸沉舟問：“沒人管？”
趙大牛低頭笑了笑。
“散修的命，誰管？”
“我們干了七天。”
“出來的時候，青玄宗說賬房會結錢。”
陸沉舟道：“沒結？”
趙大牛搖頭。
“不但沒結，還說我們偷了礦里的靈石。”
“有幾個人不服，去外務堂鬧。”
“第二天，人就沒了。”
阿燈聲音很輕。
“名冊上呢？”
趙大牛臉色灰敗。
“結清。”
陸沉舟抬眼。
趙大牛掌心那塊入工印泛起一點青灰，像被這個詞燙了一下。
“人沒了，賬清了。”
“這就是他們的規矩。”
陸沉舟沒說話。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趙大牛怕成這樣。
這不是欠錢不還。
這是你活著，是盜礦賊；你死了，是賬已結。
活路和死路，都被青玄宗寫在冊子里。
趙大牛咬著牙。
“周二河是第一個死的。”
陸沉舟看向他。
趙大牛眼圈紅了。
“他本來可以跑。”
“那晚礦里又塌了一次，大家都亂了。他把我推了出去，說我腿快，讓我把欠條帶出去。”
“他說，若我們都活不了，至少要讓這筆賬活著。”
趙大牛從懷里摸了摸，摸了個空。
欠條已經變成陸沉舟手里的信了。
他喉嚨發啞。
“那張欠條，不是我寫的。”
陸沉舟低頭看向信封。
欠債還錢，死了也得還。
他問：“周二河寫的？”
趙大牛點頭。
“他用黑石粉和血寫的。”
“寫完沒多久，人就被塌下來的礦壁壓住了。”
“他讓我跑。”
趙大牛說到這里，整個人彎了下去，像終于撐不住了。
“我跑了。”
“我真跑了。”
“我帶著欠條跑出礦，想找人告他們。可入工印在我手里，外務名冊能追我。青玄宗的人很快就找來了。”
“我沒辦法。”
“只能詐死。”
他抬起頭，眼里全是血絲。
“陸驛卒，我不是不想認賬。”
“我是不敢活。”
這一次，陸沉舟沒有立刻貧嘴。
阿燈也沒說“這單虧了”。
只有老馬低頭啃了兩口路邊草。
氣氛一下被它嚼得沒那么沉。
陸沉舟看了老馬一眼。
“你還挺會挑時候。”
老馬嚼著草，假裝不懂。
趙大牛吸了吸鼻子，像被這點動靜從那座黑石礦里拉了回來。
陸沉舟問：“欠條怎么會進青石驛？”
趙大牛搖頭。
“我不知道。”
“你沒投信？”
“沒有。”
陸沉舟看向阿燈。
阿燈皺著小臉，坐在燈芯上想了想。
“信入驛，不一定是人投的。”
“還能自己爬進去？”
陸沉舟看向阿燈。
阿燈盯著那封欠條看了一會兒。
“有些信，不用人投。”
“它自己會找驛站。”
陸沉舟低頭看信。
“為什么？”
“因為它還沒死。”
陸沉舟低頭。
信封背后的紅紙貼得很安靜。
欠債關系已認。
回執需送達青玄宗賬房。
他忽然覺得這封信比昨夜更重了一點。
不是紙重。
是人命重。
趙大牛忽然跪了下來。
陸沉舟往旁邊讓了一步。
“你干什么？”
趙大牛低著頭，聲音發抖：
“陸驛卒，我不求你替我報仇。我只求你別把回執送去青玄宗。”
陸沉舟皺眉。
趙大牛道：“你送去，他們就知道我還活著。”
“到時候我、我娘、我二嬸，全都會死。”
陸沉舟看著他。
“那這筆賬呢？”
趙大牛眼圈發紅，說不出話。
陸沉舟把回執收進懷里。
“起來。”
趙大牛沒動。
陸沉舟語氣不重。
“別跪。”
“青石驛不收這個。”
他拍了拍懷里的回執。
“收簽收。”
趙大牛抬頭，眼里全是絕望。
陸沉舟看了看天色。
“我先回驛站。”
趙大牛怔住：“那回執……”
“我說了，先補覺。”
陸沉舟牽著老馬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不過你要是怕青玄宗找到你，就別回趙家。”
趙大牛問：“那我去哪？”
陸沉舟回頭，認真想了想。
“青石驛缺個劈柴的。”
趙大牛愣住。
阿燈立刻道：“驛站養不起閑人。”
陸沉舟道：“欠著。”
阿燈：“誰欠？”
陸沉舟指了指趙大牛。
“他欠。”
趙大牛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替自己爭一爭價，陸沉舟已經替他把賬列完了。
“住宿費、伙食費、躲債費、保命費，先記著。”
阿燈盯著趙大牛看了片刻。
“能劈柴就行。”
趙大牛：“……”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出荒山廟，好像又進了另一座廟。
只不過這座廟供的不是神。
是賬本。
天色漸亮。
幾人一馬回到青石驛時，陸沉舟已經困得眼皮打架。
青石驛還是那副快倒不倒的樣子。
門口招牌歪著。
后院墻塌著。
馬棚漏著。
唯一不同的是，柜臺上的油燈比昨夜亮了些。
陸沉舟剛跨進門檻，懷里的欠條忽然一熱。
柜臺上的賬冊自己翻開。
這一次，翻開的不是舊賬頁。
是一頁新紙。
紙頁邊緣微微泛紅，像剛從信封里借了一點光。
上面慢慢浮出幾行字。
第一信：死人欠條。
當前進度：信已送達，回執未送。
收留未簽清債人一名。
是否計入青石驛臨時雜役？
陸沉舟還沒說話，賬冊又慢慢往下浮出幾行更小的字。
首信完整結算：待回執送達后開啟。
預估結算：壽元、驛站修復、器物恢復。
當前不可領取。
陸沉舟盯著“當前不可領取”五個字，臉色頓時不太好。
“干活先干，錢后給？”
阿燈瞥了一眼賬冊。
“青石驛傳統。”
陸沉舟看她。
“這傳統很容易倒閉。”
阿燈道：“已經倒過一次了。”
陸沉舟：“……”
這話聽著更不吉利。
趙大牛站在門口，臉色茫然。
陸沉舟看向賬冊上“臨時雜役”四個字。
“雜役？”
阿燈從油燈里探出頭，掃了趙大牛一眼。
“會劈柴嗎？”
趙大牛點頭。
“會挑水嗎？”
趙大牛點頭。
“會做飯嗎？”
趙大牛猶豫了一下。
“會煮粥。”
陸沉舟立刻抬頭。
“稠嗎？”
趙大牛愣住。
“還、還行。”
陸沉舟看向賬冊。
“計入。”
賬冊上的字跡慢慢變化。
臨時雜役：趙大牛。
工錢：暫欠。
債務：另記。
趙大牛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我的工錢也暫欠？”
陸沉舟一頭扎到柜臺后面，聲音含糊。
“青石驛傳統。”
阿燈坐在燈芯上，撥了撥不存在的算盤。
“青石驛的傳統，就是沒錢。”
趙大牛忽然很后悔。
他剛出荒山廟，好像又進了另一座廟。
這回連死契都沒有。
直接欠工錢。
陸沉舟是真的困了。
這一夜，他先收到死人欠條，又去趙家開棺，再追到荒山廟，最后從死人單追成活人單，又從活人單追成回執售后。
換成誰都得困。
他趴在柜臺后面，眼皮剛合上，老馬忽然抬起頭。
鼻孔朝門外嗅了嗅。
耳朵也立了起來。
阿燈頭頂的火苗微微一顫。
陸沉舟眼睛還沒睜開，語氣已經很不耐煩。
“……誰啊？”
門外，馬蹄聲停住。
一個冷硬的聲音響起。
“鎮魔司辦案。”
“青石驛陸沉舟，可在？”
陸沉舟慢慢睜開眼。
他先看趙大牛。
趙大牛臉已經白了。
再看賬冊。
賬冊啪地一聲合上，像生怕被外人翻。
阿燈慢悠悠道：
“這單，好像還沒虧完。”
陸沉舟沉默片刻，翻身坐起。
“趙大牛。”
“嗯？”
“去后堂，別出聲。”
“為什么？”
陸沉舟望著門外那道站得筆直的影子，嘆了口氣。
“因為催賬的還沒來。”
“查賬的先來了。”
陸沉舟眼睛一亮。
阿燈補了一句：“扣壽。”
陸沉舟把銅令收回懷里。
“我就隨便問問。”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
剛才被死契筆劃開的口子還在疼，血倒是不流了，只剩一道細細紅痕。
陸沉舟越看越覺得不劃算。
送一封信，先搭一夜覺，再搭一掌血，現在還搭出個售后。
這生意要不是能**，狗都不干。
他看向趙大牛。
“青玄宗賬房在哪？”
趙大牛聽見“青玄宗”三個字，身子猛地一抖。
“你不能去。”
“我也不想去。”
陸沉舟把那封火漆裂開的欠條拿起來。
信封背面，那張薄薄紅紙已經完全滲出，像一片新剝下來的皮，貼在信封后頭。
紅紙上幾行字清清楚楚。
欠債關系已認。
債主：趙大牛。
欠債方：青玄宗外務堂。
回執對象：青玄宗賬房。
最下面還有一塊空白，像等著什么人蓋章。
陸沉舟懂了。
這不是讓他去討債。
討債還能拍桌子。
這是讓他去讓對方認賬。
認賬比討債麻煩多了。
欠錢的人嘴硬，欠賬的宗門嘴更硬。
尤其還是修仙宗門。
陸沉舟把紅紙抖了抖。
“你們這些修仙門派欠個錢，還挺有章程。”
趙大牛喉嚨動了動。
“他們不會認的。”
“你都還沒去，怎么知道？”
趙大牛慘笑一聲。
“我就是因為讓他們認賬，才差點死的。”
這話一落，偏殿里的燈火低了一寸。
荒山廟老人翻了翻裂開的死契，淡淡道：
“趙大牛，死契已經被驛信沖斷。你現在不能留在荒山廟。”
趙大牛猛地抬頭：“為什么？”
老人指了指墻上。
墻上趙大牛名字下面，那口小棺材已經裂成兩半。棺材蓋那最后一筆沒畫成，朱砂洇成一片，像被人潑了水。
“生名回了，死名不收。”
老人說：“荒山廟不留半死不活的賬。”
趙大牛徹底慌了。
“那我去哪？”
“我回城會死，去青玄宗也會死，我……”
陸沉舟打斷他。
“先別急著死。”
趙大牛抬起頭。
陸沉舟把回執收好，語氣很平靜。
“你跟我走。”
趙大牛臉色一變：“我不去青玄宗！”
“誰說現在去青玄宗？”
陸沉舟轉頭看了眼外頭。
“天快亮了，我走了一夜，馬走了半夜，燈也亮了一夜。”
阿燈冷冷道：“我還能亮。”
“你亮歸亮。”
陸沉舟道：“但我困。”
阿燈：“……”
陸沉舟繼續道：“回青石驛，補覺，算賬，吃飯。青玄宗的事，醒了再說。”
趙大牛愣住。
他大概沒想到，到了這種生死關頭，陸沉舟還能把補覺排在前面。
老人忽然笑了一聲。
“青石驛現在，倒是出了個有趣的驛卒。”
陸沉舟不太喜歡這種評價。
通常別人說他有趣，就代表這單還要加麻煩。
他朝老人伸出手。
老人問：“做什么？”
“開門費。”
老人瞇起眼。
陸沉舟理直氣壯：
“你們廟門難進，死契難纏，剛才還差點把我掌心賠進去。這筆賬，我不找你找誰？”
老人瞧了他片刻，竟真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到他手里。
銅錢黑沉沉的，比尋常銅錢重，上面沒有年號，只刻著一口小棺材。
陸沉舟低頭打量。
“冥錢？”
老人道：“荒山廟的路錢。出廟時用。”
“不能花？”
“活人花不了。”
“那你給我？”
老人微笑。
“你不是會記賬么？”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被同行占了便宜。
但這里畢竟是荒山廟。
翻臉容易變成對方的入殮業務。
老人抬手一揮。
偏殿盡頭的墻面裂開一道窄門。
門后不是廟堂，而是一條潮濕的石路。石路盡頭有一點灰白天光，像魚肚皮似的掛在遠處。
“從這里走。”
老人道：“荒山廟正門，進來容易，出去難。你帶著一個假死未成的人從正門走，會有東西問你討命。”
陸沉舟問：“討誰的？”
老人道：“看誰跑得慢。”
趙大牛臉又白了一層。
陸沉舟立刻牽起老**韁繩。
老馬剛才一直縮在門口，像一匹很有經驗的破馬。聽見“跑得慢”三個字，眼神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陸沉舟拍了拍它的脖子。
“別怕。”
老馬稍稍安心。
陸沉舟接著道：“真要比跑得慢，你前頭還有趙大牛。”
趙大牛：“……”
阿燈坐在燈芯上，評價道：“你真會安慰馬。”
幾人一馬，從偏門離開荒山廟。
石路很窄，墻壁潮得發黑。
越往外走，身后的偏殿越遠，可兩邊墻縫里總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紙人在墻里爬。
走到半途，趙大牛忽然停住。
不是他想停。
是他腳底下伸出一只紙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紙手薄得像一層窗紙，指節卻分明，指尖還沾著一點朱砂。
趙大牛嚇得聲音都變了。
“陸、陸驛卒！”
陸沉舟低頭一看，又往前看了看老人給的黑銅錢。
銅錢在他掌心微微發涼。
阿燈道：“路錢。”
陸沉舟懂了。
他把銅錢往地上一彈。
銅錢落地，沒有響。
反而像掉進水里，沉出一圈黑色漣漪。
抓住趙大牛腳踝的紙手猛地一縮。
墻縫里的窸窣聲也低了下去。
陸沉舟松了口氣。
“這錢雖然不能花，倒是能嚇人。”
阿燈道：“嚇的不是人。”
陸沉舟：“意思差不多。”
趙大牛擦了一把冷汗，走得比老馬還規矩。
等幾人走出那條潮濕石路，天邊已經泛起一點魚肚白。
荒山廟在身后變得很遠。
遠得像昨夜只是做了個不太值錢的噩夢。
趙大牛回頭看了一眼，腿還在抖。
陸沉舟甩了甩受傷的手。
“現在可以說了吧。”
趙大牛低頭不語。
陸沉舟道：“青玄宗到底欠你什么？”
趙大牛抓著身上的壽衣，手指發白。
“不是欠我一個人。”
陸沉舟停住。
趙大牛聲音很低。
“他們欠我們一隊人的命。”
阿燈頭頂的火苗頓了一下。
陸沉舟沒說話，只等他繼續。
趙大牛抬起右手，慢慢擼開袖子。
他的掌心里，有一塊青色印記。
印記不大，像一個小小的“工”字，被硬生生燙進肉里。邊緣發黑，按進去時，皮肉還會微微**。
陸沉舟皺眉。
“這是什么？”
“入工印。”
趙大牛把手往袖子里縮，沒縮干凈，又像怕陸沉舟看不清，硬著頭皮伸出來。
“三個月前，青玄宗外務堂招散修入山，說是去黑石礦運靈石。工錢高，活也不難，只要干滿七日，每人二十塊靈石。”
“我們進山前，都在外務名冊上按了印。”
他說著，掌心那塊青印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趙大牛疼得一哆嗦。
“他們說，這是領工印。”
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后來我才知道，這東西不是為了給錢。”
“是為了找人。”
山風刮過草葉。
沙沙聲像許多人壓低嗓子說話。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塊青印。
“怎么找？”
趙大牛道：“誰跑了，名冊上就起灰。”
“誰死了，名冊上就結清。”
“誰不服，外務堂就說你盜礦。”
陸沉舟聽著，掌心的傷忽然不疼了。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塊青印。
入冊、追人、結清。
一套下來，人還沒死，賬先替你寫好了。
趙大牛深吸一口氣。
“我去了。”
“周二河也去了。”
“還有十幾個散修。”
“我們本來以為只是運靈石，可進了三號坑才知道，那不是運靈石。”
陸沉舟問：“那是什么？”
趙大牛嘴唇顫了一下。
“清礦。”
“清什么？”
“清尸。”
這兩個字落下，老馬嚼草的動作停了停。
陸沉舟原本想接一句玩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大牛的聲音低下去。
“黑石礦里死了很多外門弟子。”
“青玄宗不想讓人知道，就找散修進去收尸、封坑、抹痕跡。”
“他們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張白布，一把鐵鉤，還有一個袋子。”
他說到這里，手抖得厲害。
“**不能完整搬。”
“有些被礦石壓在下面，拖不出來。”
“周二河那天一直罵，說這不是干活，是替他們遮丑。”
陸沉舟問：“沒人管？”
趙大牛低頭笑了笑。
“散修的命，誰管？”
“我們干了七天。”
“出來的時候，青玄宗說賬房會結錢。”
陸沉舟道：“沒結？”
趙大牛搖頭。
“不但沒結，還說我們偷了礦里的靈石。”
“有幾個人不服，去外務堂鬧。”
“第二天，人就沒了。”
阿燈聲音很輕。
“名冊上呢？”
趙大牛臉色灰敗。
“結清。”
陸沉舟抬眼。
趙大牛掌心那塊入工印泛起一點青灰，像被這個詞燙了一下。
“人沒了，賬清了。”
“這就是他們的規矩。”
陸沉舟沒說話。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趙大牛怕成這樣。
這不是欠錢不還。
這是你活著，是盜礦賊；你死了，是賬已結。
活路和死路，都被青玄宗寫在冊子里。
趙大牛咬著牙。
“周二河是第一個死的。”
陸沉舟看向他。
趙大牛眼圈紅了。
“他本來可以跑。”
“那晚礦里又塌了一次，大家都亂了。他把我推了出去，說我腿快，讓我把欠條帶出去。”
“他說，若我們都活不了，至少要讓這筆賬活著。”
趙大牛從懷里摸了摸，摸了個空。
欠條已經變成陸沉舟手里的信了。
他喉嚨發啞。
“那張欠條，不是我寫的。”
陸沉舟低頭看向信封。
欠債還錢，死了也得還。
他問：“周二河寫的？”
趙大牛點頭。
“他用黑石粉和血寫的。”
“寫完沒多久，人就被塌下來的礦壁壓住了。”
“他讓我跑。”
趙大牛說到這里，整個人彎了下去，像終于撐不住了。
“我跑了。”
“我真跑了。”
“我帶著欠條跑出礦，想找人告他們。可入工印在我手里，外務名冊能追我。青玄宗的人很快就找來了。”
“我沒辦法。”
“只能詐死。”
他抬起頭，眼里全是血絲。
“陸驛卒，我不是不想認賬。”
“我是不敢活。”
這一次，陸沉舟沒有立刻貧嘴。
阿燈也沒說“這單虧了”。
只有老馬低頭啃了兩口路邊草。
氣氛一下被它嚼得沒那么沉。
陸沉舟看了老馬一眼。
“你還挺會挑時候。”
老馬嚼著草，假裝不懂。
趙大牛吸了吸鼻子，像被這點動靜從那座黑石礦里拉了回來。
陸沉舟問：“欠條怎么會進青石驛？”
趙大牛搖頭。
“我不知道。”
“你沒投信？”
“沒有。”
陸沉舟看向阿燈。
阿燈皺著小臉，坐在燈芯上想了想。
“信入驛，不一定是人投的。”
“還能自己爬進去？”
陸沉舟看向阿燈。
阿燈盯著那封欠條看了一會兒。
“有些信，不用人投。”
“它自己會找驛站。”
陸沉舟低頭看信。
“為什么？”
“因為它還沒死。”
陸沉舟低頭。
信封背后的紅紙貼得很安靜。
欠債關系已認。
回執需送達青玄宗賬房。
他忽然覺得這封信比昨夜更重了一點。
不是紙重。
是人命重。
趙大牛忽然跪了下來。
陸沉舟往旁邊讓了一步。
“你干什么？”
趙大牛低著頭，聲音發抖：
“陸驛卒，我不求你替我報仇。我只求你別把回執送去青玄宗。”
陸沉舟皺眉。
趙大牛道：“你送去，他們就知道我還活著。”
“到時候我、我娘、我二嬸，全都會死。”
陸沉舟看著他。
“那這筆賬呢？”
趙大牛眼圈發紅，說不出話。
陸沉舟把回執收進懷里。
“起來。”
趙大牛沒動。
陸沉舟語氣不重。
“別跪。”
“青石驛不收這個。”
他拍了拍懷里的回執。
“收簽收。”
趙大牛抬頭，眼里全是絕望。
陸沉舟看了看天色。
“我先回驛站。”
趙大牛怔住：“那回執……”
“我說了，先補覺。”
陸沉舟牽著老馬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不過你要是怕青玄宗找到你，就別回趙家。”
趙大牛問：“那我去哪？”
陸沉舟回頭，認真想了想。
“青石驛缺個劈柴的。”
趙大牛愣住。
阿燈立刻道：“驛站養不起閑人。”
陸沉舟道：“欠著。”
阿燈：“誰欠？”
陸沉舟指了指趙大牛。
“他欠。”
趙大牛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替自己爭一爭價，陸沉舟已經替他把賬列完了。
“住宿費、伙食費、躲債費、保命費，先記著。”
阿燈盯著趙大牛看了片刻。
“能劈柴就行。”
趙大牛：“……”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出荒山廟，好像又進了另一座廟。
只不過這座廟供的不是神。
是賬本。
天色漸亮。
幾人一馬回到青石驛時，陸沉舟已經困得眼皮打架。
青石驛還是那副快倒不倒的樣子。
門口招牌歪著。
后院墻塌著。
馬棚漏著。
唯一不同的是，柜臺上的油燈比昨夜亮了些。
陸沉舟剛跨進門檻，懷里的欠條忽然一熱。
柜臺上的賬冊自己翻開。
這一次，翻開的不是舊賬頁。
是一頁新紙。
紙頁邊緣微微泛紅，像剛從信封里借了一點光。
上面慢慢浮出幾行字。
第一信：死人欠條。
當前進度：信已送達，回執未送。
收留未簽清債人一名。
是否計入青石驛臨時雜役？
陸沉舟還沒說話，賬冊又慢慢往下浮出幾行更小的字。
首信完整結算：待回執送達后開啟。
預估結算：壽元、驛站修復、器物恢復。
當前不可領取。
陸沉舟盯著“當前不可領取”五個字，臉色頓時不太好。
“干活先干，錢后給？”
阿燈瞥了一眼賬冊。
“青石驛傳統。”
陸沉舟看她。
“這傳統很容易倒閉。”
阿燈道：“已經倒過一次了。”
陸沉舟：“……”
這話聽著更不吉利。
趙大牛站在門口，臉色茫然。
陸沉舟看向賬冊上“臨時雜役”四個字。
“雜役？”
阿燈從油燈里探出頭，掃了趙大牛一眼。
“會劈柴嗎？”
趙大牛點頭。
“會挑水嗎？”
趙大牛點頭。
“會做飯嗎？”
趙大牛猶豫了一下。
“會煮粥。”
陸沉舟立刻抬頭。
“稠嗎？”
趙大牛愣住。
“還、還行。”
陸沉舟看向賬冊。
“計入。”
賬冊上的字跡慢慢變化。
臨時雜役：趙大牛。
工錢：暫欠。
債務：另記。
趙大牛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我的工錢也暫欠？”
陸沉舟一頭扎到柜臺后面，聲音含糊。
“青石驛傳統。”
阿燈坐在燈芯上，撥了撥不存在的算盤。
“青石驛的傳統，就是沒錢。”
趙大牛忽然很后悔。
他剛出荒山廟，好像又進了另一座廟。
這回連死契都沒有。
直接欠工錢。
陸沉舟是真的困了。
這一夜，他先收到死人欠條，又去趙家開棺，再追到荒山廟，最后從死人單追成活人單，又從活人單追成回執售后。
換成誰都得困。
他趴在柜臺后面，眼皮剛合上，老馬忽然抬起頭。
鼻孔朝門外嗅了嗅。
耳朵也立了起來。
阿燈頭頂的火苗微微一顫。
陸沉舟眼睛還沒睜開，語氣已經很不耐煩。
“……誰啊？”
門外，馬蹄聲停住。
一個冷硬的聲音響起。
“鎮魔司辦案。”
“青石驛陸沉舟，可在？”
陸沉舟慢慢睜開眼。
他先看趙大牛。
趙大牛臉已經白了。
再看賬冊。
賬冊啪地一聲合上，像生怕被外人翻。
阿燈慢悠悠道：
“這單，好像還沒虧完。”
陸沉舟沉默片刻，翻身坐起。
“趙大牛。”
“嗯？”
“去后堂，別出聲。”
“為什么？”
陸沉舟望著門外那道站得筆直的影子，嘆了口氣。
“因為催賬的還沒來。”
“查賬的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