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生驛卒：我送信，真不是送命
這單虧了------------------------------------------，老馬正在裝死。，趴在馬棚里，眼睛半閉，嘴角還掛著一根干草。聽見腳步聲，它連耳朵都沒動一下。，和它對峙片刻。“起來。”。“有活了。”。，在它眼前晃了晃。“送完這單，有壽元一年。”。，補了一句：“我的。”。：“……”，就沒有一個是真心想讓生意變好的。
最后他還是把老馬牽了出來。
說是牽，其實更像互相拖累。陸沉舟拽著韁繩往前走，老馬在后面一步三停，仿佛走的不是山路，是它自己的黃泉路。
出門前，柜臺上那盞油燈還亮著。
陸沉舟本想把它留在驛站。可他剛走到門口，燈火忽然晃了一下，像在提醒什么。
他想了想，還是把燈摘下來。
燈不值錢。
但半夜走荒山，手里有點光，總比沒有強。
于是，一人一燈一馬，一封欠條，一串驛鈴，沿城南小路往荒山方向走。
夜色還沒退。
青石城外一片黑，遠處山影壓下來，像一堵看不見頂的墻。路上有霧，霧氣貼著地面走，一層一層繞過草叢和墳包，像有什么東西爬過。
陸沉舟低頭認路。
趙家棺材里那雙草鞋沾著濕泥，泥里有香灰味。荒山廟一帶常年燒香，廟前土路也潮，倒是對得上。
問題是，趙大牛如果真往荒山廟去了，詐死這事八成不是臨時起意。
有人接應。
有人安排。
甚至連棺材里的壽衣、草鞋、濕泥，都是提前做好的局。
陸沉舟越想越覺得這單不對。
“趙大牛。”
他低聲道：“你最好是真欠錢。”
“要是背后還牽出什么宗門、妖怪、邪修，我回頭一定給你加到破產。”
老馬忽然停住。
陸沉舟拽了兩下韁繩，沒拽動。
“怎么？”
老馬低頭嗅了嗅路邊的草，隨后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肯往前走。
驛馬不吃夜草。
這話他聽老驛頭說過。
驛馬這種東西，吃苦耐勞，白日吃草，夜里趕路，平常沒什么講究。但如果夜里連草都不吃，那就說明前面有東西借道。
借的不是人道。
前面是一處分岔口。
左邊通荒山廟，右邊繞去亂葬崗。按理說趙大牛如果要躲債，肯定不會往亂葬崗跑。
可老馬偏偏不肯走左邊。
陸沉舟彎腰摸了一把地面。
地上有車轍。
很淺，被霧氣潤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車轍從左邊山路延伸過來，一路壓進霧里，痕跡很新，像剛剛有車經過。
這條荒山舊道早就荒了，白天都少有人走，更別說夜里有車。
趙大牛的腳印不見了。
不是斷了。
是被車轍蓋住了。
像有人專門從這里過了一趟，把他的痕跡壓掉。
陸沉舟握緊驛鈴，往后退了半步。
左邊霧里傳來一陣細微鈴聲。
叮鈴。
叮鈴。
不是他腰間的驛鈴。
聲音更輕，更遠，像有人拖著一串碎鈴，從霧深處慢慢走過。
老馬低低嘶了一聲，后腿已經開始打顫。
陸沉舟立刻牽著它往路邊退。
他沒走左道，也沒走右道，而是把老馬拖進半人高的荒草里，自己蹲下，把油燈往懷里一遮。
燈火被壓住，四周暗下來。
霧里很快出現一隊影子。
不是人。
更像紙扎出來的送葬隊。
前面兩個紙人抬著白幡，后面四個紙人推著一輛沒有輪子的車。那車不貼地，離地半尺，慢悠悠從荒山廟方向飄來。
車上蓋著白布。
白布下面鼓起一個人形。
陸沉舟屏住呼吸。
那隊紙人經過岔路口時，最前面的紙人停了一下。
紙人臉上只有兩個淡淡的墨點。
那兩個墨點朝荒草這邊偏了偏。
陸沉舟懷里的油燈輕輕一跳。
他按住燈罩，呼吸放輕。
紙人站了片刻，又轉過身，繼續推著那輛無輪白車往亂葬崗方向去了。
車轍留在地上。
和剛才那道車轍，一模一樣。
鈴聲徹底聽不見后，陸沉舟才慢慢松了一口氣。
老馬也松了一口氣。
然后很沒有出息地打了個響鼻。
陸沉舟低頭。
“你剛才要是敢叫，我就把你賣給紙人拉車。”
老馬低頭裝沒聽見。
陸沉舟重新回到路口。
紙人剛從荒山廟出來。
趙大牛也往荒山廟去了。
這地方不是普通黑中介。
至少不是只幫人詐死那么簡單。
他摸出銅令敲了敲。
令面沒有浮字。
“你不是挺能寫嗎？現在怎么不說話了？”
銅令安靜如雞。
陸沉舟冷笑。
“行，裝死是吧。”
“你們這破驛站，從人到馬到令牌，就沒有一個靠譜的。”
話音剛落，懷里的油燈亮了一下。
燈芯比剛才高了半寸。
火苗晃了晃，像在生氣。
陸沉舟低頭。
“你也不服？”
油燈不答。
他提著燈，牽著馬，繼續往荒山廟走。
老馬雖然不情愿，但沒再死賴著不動。只是每走幾步就回頭一次，那眼神像在問：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陸沉舟也想跑。
可跑不了。
那封信就在懷里，銅令也在身上。趙大牛不簽收，他就得一直追。
活人比死人麻煩。
會跑，會躲，會撒謊。
最煩的是，還會欠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荒山廟到了。
廟建在山腰，黑瓦灰墻，門口掛著兩只紅燈籠。燈籠顏色舊了，紅得發暗，被風一吹，里面火光忽明忽暗，像兩只快要閉上的眼。
廟門半掩著。
門上有三個銅環。
每個銅環下面都貼著一張黃紙，紙上寫著不同的字。
第一個寫：生。
第二個寫：死。
第三個寫：債。
陸沉舟站在門外，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銅令最后的提示。
廟里的門，不能隨便敲。
現在問題來了。
不隨便敲，該怎么敲？
敲生門，像活人進門。
敲死門，像死人報到。
敲債門，又像討債上門。
他是來送信的，不是來三選一送命的。
陸沉舟想了想，伸手去推門。
門沒動。
再推，還是沒動。
明明半掩著，卻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頭頂住。
門檻上有泥。
濕泥。
還有一枚很淺的腳印。
趙大牛來過。
腳印到門檻前就斷了。
這說明他進去了。
陸沉舟握住最右邊那個寫著“債”的銅環，剛要敲，懷里的銅令猛地一燙。
他立刻收手。
令面浮出一行字。
廟門不可亂敲。
陸沉舟等了一會兒。
沒了。
他看著銅令，語氣平靜：
“然后呢？”
銅令不動。
“不可亂敲的意思，是不能敲生，不能敲死，還是不能敲債？”
銅令繼續不動。
陸沉舟笑了。
“你們這個提示，就跟趙家說人已經死了一樣，聽著有用，實際全是廢話。”
他站在廟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后是荒山野路。
前面是山神廟。
趙大牛在里面，信還沒送到。
陸沉舟看了看三個銅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驛鈴，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行。”
“我不敲。”
他往門口一坐，靠著門板，掏出賬冊開始記賬。
夜路費一筆。
追簽費一筆。
陰物借道驚嚇費一筆。
廟門不讓進誤工費一筆。
寫到最后，又補了一句：
若因廟門不開導致送達延誤，責任由廟方承擔。
寫完，陸沉舟把賬冊往懷里一塞，抬頭看著門上三個銅環，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送信送到被廟攔在門外，這算誰的賬？
手里的油燈“噗”地跳了一下。
火苗從燈芯上躥起，照得廟門前一片微亮。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燈里傳出來。
“這單虧了。”
陸沉舟手一抖，差點把燈扔出去。
老馬反應更大，四蹄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燈芯里，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只有巴掌大小，披著一件像燈火織成的小襖，頭頂頂著一點火苗。它坐在燈芯邊緣，兩條腿晃了晃，語氣很嫌棄。
“夜路費沒收夠，追簽費也沒收夠，碰上詐死中介還只記誤工費。”
“你這賬，怎么算的？”
陸沉舟半天沒說話。
然后很認真地把燈舉到眼前。
“你是誰？”
小人影抬起下巴。
“青石驛燈靈。”
“叫什么？”
“阿燈。”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
“挺隨便。”
阿燈冷笑。
“你一個把諸天驛令拿來墊桌腳的人，也配嫌我名字隨便？”
陸沉舟不好反駁。
他看了看阿燈，又看了看廟門上的三個銅環。
“你知道怎么進去？”
“我不知道的話，你現在已經敲債門了。”
“敲了會怎樣？”
阿燈翻了個白眼。
“生門借壽，死門辦喪，債門押命。”
“荒山廟不講賬，它講替死。你一個送信的，三樣都別碰。”
陸沉舟看了看門上的“生、死、債”三個字，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他大概明白趙大牛為什么往這里跑了。
“那怎么進？”
阿燈伸手指了指門縫。
“你是驛卒。”
“驛卒走門縫，不走正門。”
陸沉舟低頭看那道窄得連老馬尾巴都塞不進去的門縫。
“這破廟連門縫都不放過？”
阿燈冷笑。
“你以為‘信封’是白叫的？”
陸沉舟想起第一章那封信，就是無聲無息落進柜臺的。
他明白了一點，又不是很想明白。
“具體怎么做？”
阿燈伸出兩根手指。
“把信貼在門縫上，念送達前詞。”
“什么詞？”
阿燈頓了一下。
“你不會？”
陸沉舟理直氣壯。
“沒人教。”
阿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間快倒閉的店鋪里最后一件賣不出去的破貨。
她認命般嘆了口氣。
“行，驛卒不教，驛令替你說。”
“跟著念。”
陸沉舟把死人欠條取出來，貼在門縫上。
信封剛碰到門縫，廟門里面傳出細微動靜。
像很多人在同時轉頭。
阿燈聲音壓低。
“念。”
陸沉舟跟著她，一字一句開口：
“青石驛卒，送信至此。”
門里的動靜停了。
“信有名，路有憑。”
三個銅環同時輕輕一晃。
“活人不問死門，死人不攔生路。”
門縫里滲出一陣冷風。
“收信人在內，驛卒在外。”
懷里的銅令開始發燙。
“門開一線。”
“信入三分。”
最后一個字落下，廟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不寬。
卻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陸沉舟沒急著動。
“進去之后，有什么規矩？”
阿燈認真想了想。
“別亂認親，別亂簽字，別亂吃供桌上的東西。”
這些他都能做到。
阿燈又補了一句：
“里面如果有人問你是來詐死，還是來躲債，別直接答。”
陸沉舟問：“那怎么答？”
“送信。”
“這有區別？”
“有。”
阿燈盯著門縫里的黑暗，聲音難得認真。
“在這種地方，承認自己是來送信的，比承認自己是活人安全。”
陸沉舟聽懂了。
也更不想進去了。
可信已經貼門，廟門也開了。
現在轉身就跑，失敗扣壽三年。
陸沉舟嘆了口氣，把賬冊重新塞進懷里，提燈進門。
門里比外面更黑。
香灰味撲面而來。不是普通香火味，而是混著潮氣、紙灰、陳年木頭和一點說不清的腐甜味。
廟堂很寬。
供臺上沒有山神像。
只有一面墻。
墻上貼滿了名字。
每個名字下面都畫著一口小棺材。
趙大牛三個字在偏右處。
名字下面，那口小棺材還沒畫完，最后一筆懸著，像等人補上。
陸沉舟剛要往前，阿燈忽然低聲道：
“別踩香灰線。”
他腳尖停住。
地上果然有一圈淺淺香灰，繞著墻下那些名字鋪開，不仔細看只像普通灰塵。
“踩了會怎樣？”
“它會問你借命。”
陸沉舟默默把腳收回來。
“這種話以后早點說。”
“你也可以少走快點。”
“我這是謹慎。”
“你這是腿短。”
陸沉舟決定先不和一盞燈計較。
廟堂深處，有人咳了一聲。
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響起：
“新來的？”
“詐死，躲債，還是避仇？”
陸沉舟站在門口，提著燈，懷里揣著信。
阿燈朝他輕輕抬了抬下巴。
陸沉舟沉默片刻，露出一個很職業的笑。
“都不是。”
“青石驛送信。”
廟堂里忽然安靜了。
墻上的名字沒有動。
可那些未畫完的小棺材，像同時少了一筆陰影。
片刻后，那個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語氣變了。
“好多年了。”
“還有驛卒敢進荒山廟啊。”
陸沉舟聽著這話，心里一沉。
這不像歡迎。
更像舊賬。
最后他還是把老馬牽了出來。
說是牽，其實更像互相拖累。陸沉舟拽著韁繩往前走，老馬在后面一步三停，仿佛走的不是山路，是它自己的黃泉路。
出門前，柜臺上那盞油燈還亮著。
陸沉舟本想把它留在驛站。可他剛走到門口，燈火忽然晃了一下，像在提醒什么。
他想了想，還是把燈摘下來。
燈不值錢。
但半夜走荒山，手里有點光，總比沒有強。
于是，一人一燈一馬，一封欠條，一串驛鈴，沿城南小路往荒山方向走。
夜色還沒退。
青石城外一片黑，遠處山影壓下來，像一堵看不見頂的墻。路上有霧，霧氣貼著地面走，一層一層繞過草叢和墳包，像有什么東西爬過。
陸沉舟低頭認路。
趙家棺材里那雙草鞋沾著濕泥，泥里有香灰味。荒山廟一帶常年燒香，廟前土路也潮，倒是對得上。
問題是，趙大牛如果真往荒山廟去了，詐死這事八成不是臨時起意。
有人接應。
有人安排。
甚至連棺材里的壽衣、草鞋、濕泥，都是提前做好的局。
陸沉舟越想越覺得這單不對。
“趙大牛。”
他低聲道：“你最好是真欠錢。”
“要是背后還牽出什么宗門、妖怪、邪修，我回頭一定給你加到破產。”
老馬忽然停住。
陸沉舟拽了兩下韁繩，沒拽動。
“怎么？”
老馬低頭嗅了嗅路邊的草，隨后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肯往前走。
驛馬不吃夜草。
這話他聽老驛頭說過。
驛馬這種東西，吃苦耐勞，白日吃草，夜里趕路，平常沒什么講究。但如果夜里連草都不吃，那就說明前面有東西借道。
借的不是人道。
前面是一處分岔口。
左邊通荒山廟，右邊繞去亂葬崗。按理說趙大牛如果要躲債，肯定不會往亂葬崗跑。
可老馬偏偏不肯走左邊。
陸沉舟彎腰摸了一把地面。
地上有車轍。
很淺，被霧氣潤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車轍從左邊山路延伸過來，一路壓進霧里，痕跡很新，像剛剛有車經過。
這條荒山舊道早就荒了，白天都少有人走，更別說夜里有車。
趙大牛的腳印不見了。
不是斷了。
是被車轍蓋住了。
像有人專門從這里過了一趟，把他的痕跡壓掉。
陸沉舟握緊驛鈴，往后退了半步。
左邊霧里傳來一陣細微鈴聲。
叮鈴。
叮鈴。
不是他腰間的驛鈴。
聲音更輕，更遠，像有人拖著一串碎鈴，從霧深處慢慢走過。
老馬低低嘶了一聲，后腿已經開始打顫。
陸沉舟立刻牽著它往路邊退。
他沒走左道，也沒走右道，而是把老馬拖進半人高的荒草里，自己蹲下，把油燈往懷里一遮。
燈火被壓住，四周暗下來。
霧里很快出現一隊影子。
不是人。
更像紙扎出來的送葬隊。
前面兩個紙人抬著白幡，后面四個紙人推著一輛沒有輪子的車。那車不貼地，離地半尺，慢悠悠從荒山廟方向飄來。
車上蓋著白布。
白布下面鼓起一個人形。
陸沉舟屏住呼吸。
那隊紙人經過岔路口時，最前面的紙人停了一下。
紙人臉上只有兩個淡淡的墨點。
那兩個墨點朝荒草這邊偏了偏。
陸沉舟懷里的油燈輕輕一跳。
他按住燈罩，呼吸放輕。
紙人站了片刻，又轉過身，繼續推著那輛無輪白車往亂葬崗方向去了。
車轍留在地上。
和剛才那道車轍，一模一樣。
鈴聲徹底聽不見后，陸沉舟才慢慢松了一口氣。
老馬也松了一口氣。
然后很沒有出息地打了個響鼻。
陸沉舟低頭。
“你剛才要是敢叫，我就把你賣給紙人拉車。”
老馬低頭裝沒聽見。
陸沉舟重新回到路口。
紙人剛從荒山廟出來。
趙大牛也往荒山廟去了。
這地方不是普通黑中介。
至少不是只幫人詐死那么簡單。
他摸出銅令敲了敲。
令面沒有浮字。
“你不是挺能寫嗎？現在怎么不說話了？”
銅令安靜如雞。
陸沉舟冷笑。
“行，裝死是吧。”
“你們這破驛站，從人到馬到令牌，就沒有一個靠譜的。”
話音剛落，懷里的油燈亮了一下。
燈芯比剛才高了半寸。
火苗晃了晃，像在生氣。
陸沉舟低頭。
“你也不服？”
油燈不答。
他提著燈，牽著馬，繼續往荒山廟走。
老馬雖然不情愿，但沒再死賴著不動。只是每走幾步就回頭一次，那眼神像在問：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陸沉舟也想跑。
可跑不了。
那封信就在懷里，銅令也在身上。趙大牛不簽收，他就得一直追。
活人比死人麻煩。
會跑，會躲，會撒謊。
最煩的是，還會欠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荒山廟到了。
廟建在山腰，黑瓦灰墻，門口掛著兩只紅燈籠。燈籠顏色舊了，紅得發暗，被風一吹，里面火光忽明忽暗，像兩只快要閉上的眼。
廟門半掩著。
門上有三個銅環。
每個銅環下面都貼著一張黃紙，紙上寫著不同的字。
第一個寫：生。
第二個寫：死。
第三個寫：債。
陸沉舟站在門外，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銅令最后的提示。
廟里的門，不能隨便敲。
現在問題來了。
不隨便敲，該怎么敲？
敲生門，像活人進門。
敲死門，像死人報到。
敲債門，又像討債上門。
他是來送信的，不是來三選一送命的。
陸沉舟想了想，伸手去推門。
門沒動。
再推，還是沒動。
明明半掩著，卻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頭頂住。
門檻上有泥。
濕泥。
還有一枚很淺的腳印。
趙大牛來過。
腳印到門檻前就斷了。
這說明他進去了。
陸沉舟握住最右邊那個寫著“債”的銅環，剛要敲，懷里的銅令猛地一燙。
他立刻收手。
令面浮出一行字。
廟門不可亂敲。
陸沉舟等了一會兒。
沒了。
他看著銅令，語氣平靜：
“然后呢？”
銅令不動。
“不可亂敲的意思，是不能敲生，不能敲死，還是不能敲債？”
銅令繼續不動。
陸沉舟笑了。
“你們這個提示，就跟趙家說人已經死了一樣，聽著有用，實際全是廢話。”
他站在廟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后是荒山野路。
前面是山神廟。
趙大牛在里面，信還沒送到。
陸沉舟看了看三個銅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驛鈴，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行。”
“我不敲。”
他往門口一坐，靠著門板，掏出賬冊開始記賬。
夜路費一筆。
追簽費一筆。
陰物借道驚嚇費一筆。
廟門不讓進誤工費一筆。
寫到最后，又補了一句：
若因廟門不開導致送達延誤，責任由廟方承擔。
寫完，陸沉舟把賬冊往懷里一塞，抬頭看著門上三個銅環，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送信送到被廟攔在門外，這算誰的賬？
手里的油燈“噗”地跳了一下。
火苗從燈芯上躥起，照得廟門前一片微亮。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燈里傳出來。
“這單虧了。”
陸沉舟手一抖，差點把燈扔出去。
老馬反應更大，四蹄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燈芯里，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只有巴掌大小，披著一件像燈火織成的小襖，頭頂頂著一點火苗。它坐在燈芯邊緣，兩條腿晃了晃，語氣很嫌棄。
“夜路費沒收夠，追簽費也沒收夠，碰上詐死中介還只記誤工費。”
“你這賬，怎么算的？”
陸沉舟半天沒說話。
然后很認真地把燈舉到眼前。
“你是誰？”
小人影抬起下巴。
“青石驛燈靈。”
“叫什么？”
“阿燈。”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
“挺隨便。”
阿燈冷笑。
“你一個把諸天驛令拿來墊桌腳的人，也配嫌我名字隨便？”
陸沉舟不好反駁。
他看了看阿燈，又看了看廟門上的三個銅環。
“你知道怎么進去？”
“我不知道的話，你現在已經敲債門了。”
“敲了會怎樣？”
阿燈翻了個白眼。
“生門借壽，死門辦喪，債門押命。”
“荒山廟不講賬，它講替死。你一個送信的，三樣都別碰。”
陸沉舟看了看門上的“生、死、債”三個字，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他大概明白趙大牛為什么往這里跑了。
“那怎么進？”
阿燈伸手指了指門縫。
“你是驛卒。”
“驛卒走門縫，不走正門。”
陸沉舟低頭看那道窄得連老馬尾巴都塞不進去的門縫。
“這破廟連門縫都不放過？”
阿燈冷笑。
“你以為‘信封’是白叫的？”
陸沉舟想起第一章那封信，就是無聲無息落進柜臺的。
他明白了一點，又不是很想明白。
“具體怎么做？”
阿燈伸出兩根手指。
“把信貼在門縫上，念送達前詞。”
“什么詞？”
阿燈頓了一下。
“你不會？”
陸沉舟理直氣壯。
“沒人教。”
阿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間快倒閉的店鋪里最后一件賣不出去的破貨。
她認命般嘆了口氣。
“行，驛卒不教，驛令替你說。”
“跟著念。”
陸沉舟把死人欠條取出來，貼在門縫上。
信封剛碰到門縫，廟門里面傳出細微動靜。
像很多人在同時轉頭。
阿燈聲音壓低。
“念。”
陸沉舟跟著她，一字一句開口：
“青石驛卒，送信至此。”
門里的動靜停了。
“信有名，路有憑。”
三個銅環同時輕輕一晃。
“活人不問死門，死人不攔生路。”
門縫里滲出一陣冷風。
“收信人在內，驛卒在外。”
懷里的銅令開始發燙。
“門開一線。”
“信入三分。”
最后一個字落下，廟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不寬。
卻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陸沉舟沒急著動。
“進去之后，有什么規矩？”
阿燈認真想了想。
“別亂認親，別亂簽字，別亂吃供桌上的東西。”
這些他都能做到。
阿燈又補了一句：
“里面如果有人問你是來詐死，還是來躲債，別直接答。”
陸沉舟問：“那怎么答？”
“送信。”
“這有區別？”
“有。”
阿燈盯著門縫里的黑暗，聲音難得認真。
“在這種地方，承認自己是來送信的，比承認自己是活人安全。”
陸沉舟聽懂了。
也更不想進去了。
可信已經貼門，廟門也開了。
現在轉身就跑，失敗扣壽三年。
陸沉舟嘆了口氣，把賬冊重新塞進懷里，提燈進門。
門里比外面更黑。
香灰味撲面而來。不是普通香火味，而是混著潮氣、紙灰、陳年木頭和一點說不清的腐甜味。
廟堂很寬。
供臺上沒有山神像。
只有一面墻。
墻上貼滿了名字。
每個名字下面都畫著一口小棺材。
趙大牛三個字在偏右處。
名字下面，那口小棺材還沒畫完，最后一筆懸著，像等人補上。
陸沉舟剛要往前，阿燈忽然低聲道：
“別踩香灰線。”
他腳尖停住。
地上果然有一圈淺淺香灰，繞著墻下那些名字鋪開，不仔細看只像普通灰塵。
“踩了會怎樣？”
“它會問你借命。”
陸沉舟默默把腳收回來。
“這種話以后早點說。”
“你也可以少走快點。”
“我這是謹慎。”
“你這是腿短。”
陸沉舟決定先不和一盞燈計較。
廟堂深處，有人咳了一聲。
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響起：
“新來的？”
“詐死，躲債，還是避仇？”
陸沉舟站在門口，提著燈，懷里揣著信。
阿燈朝他輕輕抬了抬下巴。
陸沉舟沉默片刻，露出一個很職業的笑。
“都不是。”
“青石驛送信。”
廟堂里忽然安靜了。
墻上的名字沒有動。
可那些未畫完的小棺材，像同時少了一筆陰影。
片刻后，那個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語氣變了。
“好多年了。”
“還有驛卒敢進荒山廟啊。”
陸沉舟聽著這話，心里一沉。
這不像歡迎。
更像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