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可以，開棺另算------------------------------------------。，天還沒亮，整條巷子浸在一層灰霧里。風一吹，趙家門口那幾盞白燈籠就晃一下，紙皮摩擦竹篾，發出細細碎碎的響。。，看了一眼門楣上貼歪的白紙，又低頭摸了摸懷里的信。。。。“趙大牛啊趙大牛。你說你死都死了，怎么還不讓人睡個安穩覺？”，披著**，困得腦袋一點一點。聽見腳步聲，他猛地驚醒，抬頭瞧見陸沉舟，眉頭一皺。“你誰啊？青石驛的驛卒。”，露出一張被夜風吹得沒什么精神的臉。“給趙大牛送信。”。
“給誰？”
“趙大牛。”
“你不知道他死了？”
“知道。”
陸沉舟點頭，語氣很平靜。
“所以我來的時候還特意算了夜路費。”
后生的眼神頓時變了。
大概是覺得這人不是來送信的，是來找打的。
他站起身，聲音壓低。
“人都入棺了，你送什么信？趕緊走，別在這找晦氣。”
陸沉舟也不想找晦氣。
可懷里那封信涼了一下。
像有人貼著他的胸口吹了一口冷氣。
他臉色微僵，隨后很自然地把手按在信封上。
“不是我要找晦氣。”
他說：“信到了，得送。”
“死人怎么收？”
“收不收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后生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
這話聽著有毛病。
仔細一想，好像又有點講理。
門里傳來婦人的聲音。
“外頭誰啊？大半夜的吵什么？”
后生回頭：“二嬸，有個驛卒，說要給大牛哥送信。”
門里安靜了一瞬。
腳步聲急急靠近。
趙家二嬸披著孝衣出來，臉色很差。她眼眶紅腫，頭發亂著，看樣子這幾日沒怎么睡。她先瞧陸沉舟，再盯住他懷里的信。
“什么信？”
“欠條。”
陸沉舟說。
趙家二嬸臉上的悲傷僵住了。
守門后生也僵住了。
門后幾個聽熱鬧的趙家人，本來還一臉喪氣，一聽“欠條”兩個字，眼神立刻清醒了不少。
有個老頭探出頭。
“誰欠誰的？”
陸沉舟道：“這就得送到趙大牛手里才知道。”
趙家二嬸立刻道：“不用送了。人死債消，他生前有什么事，我們趙家一概不知道。”
陸沉舟點點頭。
“你這話我愛聽。”
趙家二嬸剛松口氣，就聽他繼續道：
“不過我說了不算。”
信被他拿出半寸。
白燈籠底下，“趙大牛”三個字黑得像剛蘸過血。
趙家二嬸眼眶紅著，目光卻沒往靈堂飄，一直釘在那封信上。
窮日子過久的人，最會看臉色。
尤其是欠賬人的臉色。
陸沉舟瞇了瞇眼。
“趙大牛的棺材在哪？”
門口徹底安靜。
片刻后，趙家二嬸猛地拔高聲音。
“你什么意思？人剛死，你就要開棺？你一個破驛卒，憑什么？”
“憑信。”
“什么破信能讓你開死人棺材？”
“死人信。”
陸沉舟認真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當然，開棺得另算。”
趙家二嬸氣得臉都青了。
守門后生也擼起袖子，往前一步。
陸沉舟后退半步。
這不是慫。
這是職業習慣。
送信的人，最忌諱站在別**頭范圍里講道理。
道理講不過，容易挨打。
他一邊退，一邊把驛鈴從腰間取下來。
銅鈴很舊，黑乎乎的，看著不像法器，倒像哪個破廟里撿來的廢鐵。
趙家后生冷笑。
“怎么，還想搖鈴送魂？”
陸沉舟低頭看鈴。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它有沒有用。”
后生一怔。
陸沉舟很誠懇地補了一句：
“但我現在就這一個能唬人的東西。”
后生剛要罵，門內忽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像有什么東西，在棺材里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僵住。
趙家二嬸臉色唰地白了。
陸沉舟的手指也緊了緊。
驛鈴無風輕晃，發出一聲很輕的“叮”。
鈴聲不大，卻把靈堂里亂飄的香煙往下壓了壓。
陸沉舟低頭掃了一眼。
這破鈴，好像真不是純廢鐵。
又是“咚”的一聲。
這一次更清楚。
從靈堂方向傳來。
趙家二嬸扶住門框，嘴唇抖了抖。
“大牛？”
旁邊老頭喉嚨滾了滾，想往里走，又不敢。
陸沉舟站在門口，神色微妙。
他本來以為這趟最多就是給死人遞個欠條，被趙家人罵幾句，最后念個送達詞，把任務糊弄過去。
現在看來，糊弄不過去了。
懷里的信又涼了一下。
信封邊角自己翹起，像是在催他進去。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
“讓讓。”
趙家二嬸沒動。
陸沉舟的語氣難得認真了一點。
“趙大牛要真在棺材里，我送完信就走。”
“要是不在……”
他頓了頓。
“那你們趙家的喪事，就得重新辦了。”
趙家二嬸臉色難看，卻沒再攔。
靈堂搭在正屋前，白布掛得到處都是。香爐里插滿了香，煙氣被風一卷，全往人臉上撲。棺材停在正中，周圍擺著紙人、紙馬，還有幾碗冷飯。
牌位擺在棺材前。
趙大牛之靈。
字寫得很新。
比信封上的字規矩多了。
陸沉舟繞著棺材走了一圈。
棺底干凈。
棺縫沒有血。
甚至連死人該有的那股沉氣都沒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
趙家二嬸立刻問：“你笑什么？”
“沒什么。”
陸沉舟說：“只是覺得你們這喪事辦得挺干凈。”
趙家二嬸眼神一閃。
陸沉舟把信放在棺蓋上。
信封碰到棺材的瞬間，那口棺材輕輕一震。
香火齊齊矮了半截。
驛鈴又響了一聲。
叮。
這一次，棺蓋上的墨跡活了過來。
“趙大牛”三個字往外滲出一點黑，順著棺蓋縫隙往下流，像在找人。
陸沉舟心里有了一個很不好的猜測。
他伸手推棺蓋。
沒推動。
趙家二嬸趕緊道：“棺材重，你別亂動！”
陸沉舟道：“你緊張什么？”
她沒說完。
陸沉舟已經招呼旁邊幾個趙家后生。
“來，搭把手。”
沒人動。
陸沉舟想了想，說：“不開也行。”
趙家二嬸剛要松口氣。
陸沉舟把信重新拿起來，道：“不開棺，信送不到。信送不到，我就只能在你們家住下，住到趙大牛肯收為止。”
趙家人臉色齊齊變了。
這話比鬧鬼還嚇人。
一個夜半拿死人欠條上門的驛卒，要住在靈堂里等死人簽收。
誰受得了？
最后，還是那個守門后生咬牙上前。
有了第一個，其他人只好跟著過來。
幾個人一起用力。
棺蓋被慢慢推開。
木頭摩擦聲在靈堂里拖得很長，像有人在磨一把鈍刀。
棺材里沒有**。
只有一身壽衣，疊得整整齊齊，擺在正中。
壽衣上還壓著一雙草鞋。
草鞋邊上，有一小撮泥。
泥還是濕的。
趙家二嬸“啊”了一聲，往后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守門后生目瞪口呆。
“人……人呢？”
沒人回答。
陸沉舟盯著空棺，半晌后轉頭。
“你們趙家辦喪事，還挺省。”
趙家二嬸嘴唇發抖。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陸沉舟沒說信，也沒問債。
他把那雙草鞋拿起來。
草鞋底沾著泥。
泥里夾著一點黑灰。
湊近一聞，有香灰味，還有一點山里的潮氣。
趙大牛不是從棺材里消失的。
他是自己穿著這雙草鞋走出去的。
或者說，走出去以后，又把草鞋換了下來。
陸沉舟把草鞋扔回棺材里，低聲道：
“詐死。”
兩個字一出，趙家人徹底亂了。
有人罵，有人哭，有人說不可能，也有人把懷疑的目光投向趙家二嬸。
陸沉舟懶得管他們家里怎么吵。
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
趙大牛沒死。
那這封死人信，還算不算死人信？
懷里的舊銅令忽然一熱。
令面浮字。
收信人狀態變更。
趙大牛：假死。
任務變更：追簽。
送達條件：信至趙大牛本人手中，親自簽收。
額外提示：收信人正在逃離青石城。
陸沉舟盯著“追簽”兩個字，眼前一黑。
“追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想起驛站里那匹走三步喘兩口的老馬。
原來給死人送信還不是最麻煩的。
最麻煩的是，死人沒死，還跑了。
他抬頭望向趙家門外。
夜還沒亮，霧更重。
青石城外是山，山里有破廟，有野墳，有散修，有妖物。趙大牛要是真連夜往山里跑，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跑出去十幾里了。
陸沉舟揉了揉眉心。
“送信送成追債。”
“追債追成追尸。”
“追尸追到一半，尸還跑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
“這單果然虧大了。”
話音剛落，靈堂里的燈火跳了一下。
棺材旁邊那封信自己立了起來。
信封背面，那行“欠債還錢，死了也得還”下面，又慢慢多出一行細字。
活著更好。
陸沉舟盯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轉頭看向趙家眾人，語氣很認真：
“你們誰知道趙大牛往哪跑了？”
沒人說話。
陸沉舟點點頭。
“行。”
“包庇收信人，妨礙送達。”
“按規矩，也得另算。”
趙家眾人：“……”
就在這時，棺材里那雙草鞋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鞋尖緩緩轉向門外。
陸沉舟順著方向望出去。
遠處，城南山道隱在夜霧里，黑得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把信重新揣進懷里，拎起驛鈴往外走。
走到趙家門口，身后忽然傳來趙家二嬸發顫的聲音。
“陸驛卒！”
陸沉舟停住。
趙家二嬸嘴唇抖了抖，似乎有話要說，最后只擠出一句：
“你……你要是真找到大牛，別讓他回來。”
陸沉舟問：“為什么？”
趙家二嬸的臉白得嚇人。
“他回來，會死。”
沒等陸沉舟再問，懷里的信猛地一燙。
銅令浮字再次亮起。
前路：荒山廟。
風險：詐死中介。
注意：廟里的門，不能隨便敲。
陸沉舟盯著最后一行字。
“門不能隨便敲？”
他抬頭望向城南山道。夜霧壓在路口，黑得像一張等人進去的嘴。
這生意，果然越做越不吉利。